黑女:读李建春长诗《幼年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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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自然之子的“图腾”史 黑女
童年是一个人的根和源泉,当我们无数次向那里回望时,感觉表达难于回忆,控制难于取舍。李建春先生这首诗既冠之以“文献”,必然有详实、客观的史诗抱负,也必然含有映照与省思的成份。于是我一句一句地看,把读的过程放慢一些。 “冬天诱使我写童年的冬天”,这是回忆的缘由,“冬天”一词意味深长。当幼年的“我”将一把小锤子敲在大自己两岁的八爷头上,“使我意识到有一个我/就在鼻子底下。一个责任的主体/使我战栗,雄壮。”于是,“我自由成长,在猪、鸡、狗、猫中间/塘角庄很小,我得天独厚/成为自己辈伦的黑社会老大”。这个“老大”体悟着自己与周遭的关系,一个野蛮、洪荒的成长史一点点展开,形成画卷。鲜明的人物依次出场。爷爷是一个“反动”军官,曾经骑着白马,带两名警卫,然而后来——
……他阅尽风霜
没有日常如何存在?这里说的日常指什么?丢魂、舂米(到舂词语)这些乡村的日常更是隐喻,指向当今。诗人的叙述起先是倒着的,从少年到幼年,再到出生,之后又沿着记忆开始顺叙,似沙漏状,这种结构增加了诗的空间和回环感,回忆和沙漏当然本来就关系密切。
我是首阳,潜龙勿用 这里第一次出现了传统文化中的一个象征符号:龙。“潜龙勿用”来自《易经》六十四卦之首“乾卦”,此卦形象比喻了人生和事物发展的六个阶段:潜龙勿用、见龙在田、终日乾乾、或跃在渊、飞龙在天、亢龙有悔。在生命之初,少年期野蛮而蓬勃的生机正与宇宙洪荒相对应。这和“龙”的象征契合。于是在回忆母亲这个“自私的少女”时,出来一句“母亲是自然之女”,那么,“我”正是那个蕴藏着无限可能性的自然之子。 父亲和龙是什么关系?
……舅舅在最后一刻 这个情景像神话中的,野蛮和力量混合在一起,力量象征着无穷的生命力,他就是“我”所认识的龙的化身。随后,弟弟也和龙发生了关系:“弟弟在哥哥的压迫下成为一个顽童/龙头不正龙尾歪,父亲说”,看来,没有多少文化的父亲,的确自认是龙的家族。 然而“龙”家族遭来灭顶之灾,家族中的人必须“承担对于阶级的全部仇恨”,他们对于运动最鲜明的记忆是——
奶奶悬在梁上,抽打声、尖叫声 接下来是文革,诗人首先省思:
这场地震,从说空话开始 同时提出问题:城市和乡村——
没有人站在乡村的角度、寂静的角度 “寂静”这个词意味着什么?是安定和安宁,是世外桃源,还是存在的本质?现代性正是分裂的根源,人与自然失去了秘密联接,大地之子变成大地上的游子,龙变成了什么?
那个从空中跌落,掉在温都尔汗的人 孔子出现,这个传统的缔造者正是大地的象征?孩子的生命力和天地之间有更深的关联:
……有时甚至举起雀雀 这里出现第二个传统文化中的人物:老子。《道德经》第六章曰: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老子在这里说的是道。道就像谷神,是一个神奇的母体,它的产门,就是天地万物产生的源头。小孩子的这个举动与其说是和神明联结,不如说是在冥冥中对神明发出向往和邀请。 读到这里,我相信作者正按他的意图入了佳境。客观的叙述和隐喻都恰如其分,传统和现实在事实中巧妙地联结,玄妙的用意正好在结实的文本中优游自在。我们对诗人的用意已经心照不宣,回忆获得了现实的通行证。他的大地、龙、根获得了蓬勃的生命力,不再是抽象或贫血的,丰满得像高梁地。
我杀死过太多动物,戳过太多人祖宗 从“作势戳鳖”到“戳穿我,天空”,是野蛮向文明的进化,玄牝第二次出现,这个生命之门使诗人直接诉之于文化——干渴是人和文化发生的关系。文明相对于“无明”,所以“我睁开眼睛看世界,在一种无明的驱动下”。洪荒的开启结束了,琐碎、黑暗、悲哀,难以言告的日常开始了。这也是“睁开眼看世界”的结果。他看到了动物:“温良的动物、仿佛亏欠我们的”。刺猬、蛇。这类野生动物:
动物是人类的启蒙师,辨认一种动物 力是开创,也是破坏,从动物的生存法则上升到人,从力的原生状态到创造,需要引领和导航。而家畜是另一类存在,毫无悬念的悲剧性命运,牛、鸭、猪、母鸡、公鸡、狗,它们活脱脱就是形形色色的人。它们和人的生存多么相似。他赋予狗和猫头鹰更多的文化色彩,于是来到“存在”:“存在的概念对于猫不是皈依/而是质疑,/……什么都看见了,吃/小罪作为存身之道”。双关和隐喻使人浮想联翩。再后来是麻雀:“生机勃勃的苦难/被麻雀的碎嘴消除。”麻雀和死亡有着极隐秘的关联,它们是饥饿和反饥饿,是天定和人为。动物觅食,而人劳作,劳作并不都是光荣的,其中有扭曲、屈辱和剥削。 在对童年的回忆中始终有一对矛盾,一面是对原初生命力的眷恋,一面是对野蛮和暴力的憎恨。“我从未听见做爱的呻吟,只听见哭喊、叫骂”:
这里,爱是压低的 荒唐和荒谬的时代,他的批判开始了。孩子在初识死亡时了解生命,在两次差点面见阎王的关口上,“我”和没被文化过的父亲却获得了无言的交流:“我最接近死亡的时刻/他却没有打我,而是沉默”“让我坐在八仙桌边/接过母亲手中的碗,饫我”。是这种时刻过于严峻,超出任何表示,还是引发了“龙”深刻的思索和敬畏? 劳作带来更多发现,包括“泥鳅也是龙族,我们自己也是”。龙在这里再次出现,就像一直行在雾里,不时一露峥嵘。
这种族,自从进入城市,就没了敬畏 这是第二次对乡村和城市提出问题。“我”信奉“塾师”“乡贤”,也“本可以是乡贤”,但这条路被封死了,乡村自己向上的路没了,于是人和乡村一起流落向城市。这是双重的贫乏:本可以是一条不离大地的“龙”,但大地和龙都沉沦了。
被我们吃掉的动物 诗本身也发了“现代性”的飞跃,这一段既是寓言也是超现实。“我”的身份发生转变:“进入这个国家、生活的法度”。神启和蕴含着象征符号的时代结束了,千人一面的日常和失去日常的日常有什么区别?这当然是一个不再有龙出现的时代,龙被抛到一个新的境地,不得不重新寻找更可靠的根和玄牝。在“公社”时光,
我推着铁环,西绪弗斯推着石头 “我这一生,是暴力打乱后的重续……”也许是节奏感的需要,也是再自然不过的语词之焰的喷发,大段的议论,声调和节奏像一根弦被绷紧。小资的、信徒的感恩、白色神话……
错谬、羞耻的根,用暴力 接着他开始谈论“儒”,这个词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传统教化、被现代化误读的孔子?不,是他对现代生活的另一重建构——从传统。
……我如此构建的仁 仁之力和幼年时的野蛮之力不同,它有格局和气象,是“第三条路”。前面出现的西绪弗斯虽然也是力量的象征,但力量重在过程而非实效,阿里阿德涅却不同,这个迷宫的引路者更接近智慧和爱。这是诗人回到千丝万绕的过去的目的。他想借此看得更清楚,想得更明白,来路为何,去路何在。 于是现时之“我”开始说话,真实的第一人称,语调和声音都极具儒家“诚”的品质。求真而有诚,诚而有信,循着这条路,既使在假疫苗和毒奶粉盛行的日子,诗人也获得了多日的安宁——
家祭的主持人轮到我,带着子侄 “猥琐的末日”带来“涅槃”,也必然是对“苦”的承担,活着就是一种胜利?这首诗的时间停止在伟大领袖的去世:“白白地从一个集体中失散/除了欲望,找不到别的路”。自然之子从树上下到地上,他渴求的文化和文明却没有带来什么福祉,而是新的荒凉和悲哀。 这场回忆结束得有点早,但原因我们都心知肚明。这场盛大的献祭也是为了祈祷: “在这困苦的时刻,我回顾。” 2018.8.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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