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弗罗斯特:“我跟这世界有过情人间的争吵”(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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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究人与自然的融合

弗罗斯特对人与自然的关系,有多方面、可以说几乎是全方位的探究。他对大自然的感受也是非常丰富和充满矛盾的。首先是对大自然的恐惧感,如《暴风雪恐惧》生动形象地写了隆冬深夜,暴风雪像野兽般怒吼袭击的可怕场景,人类在大自然的灾难面前是多么渺小和可怜:

我的心被疑问占据——
我们能否随着白昼起身
并拯救无助的自己。

在《一个老人的冬夜》里,“门外的一切都阴郁地盯着他”,老人已力不从心,“不能照料一所房屋,一处农场,/一片乡野”;《荒漠》一诗,抒写了诗人独对荒原的孤独、寂寞、迷惘和空虚;组诗《山妻》中的妻子, 随着穷困的丈夫幽居荒凉偏僻的深山,害怕“孤零零的房子”,“偶然入侵者”,害怕卧室外面“黑暗的松树”,苦闷抑郁,最后在徒劳的“冲动”中黯然离世,死于孤寂,死于独自置身于大自然中的恐惧感。在这里,大自然与人的关系是对立的,大自然是恐怖的异己力量,是压迫女性的男权象征。

探索自然、征服自然同样是弗罗斯特很多诗歌的主题。《星星切割器》中的人物布拉德·麦克劳克林 “把天上星星与杂乱的农事混为一谈/直到把农场搞得乱糟糟,/他烧毁自家房屋骗取火灾保险,/并花掉这笔钱买了架望远镜,/以满足终身的好奇心——/探究在无限宇宙中我们的位置”,让人联想起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长篇小说《百年孤独》中狂热地痴迷于各种科学实验的荷塞;《美洲难以洞悉》、《山》、《西流的小溪》、《运石橇里的一颗星》等诗,同样表现了探索自然奥秘并力求征服、驾驭大自然的热情。

然而,诗人在另一些诗里对这种征服表示了嘲笑讥讽,甚至自我批判。如《冬日独自在树林里》中:“冬天独自在树林里,/我去跟那些树作对。/我给一棵枫树打上标记/然后将它砍倒在地。”人的力量似乎很强大,似乎可以对大自然肆无忌惮地为所欲为,但是“我看到大自然没有战败/在一棵树的翻倒里,” 诸如此类的举动,令人觉得在大自然面前,人类所谓征服自然显得特别滑稽,甚至极其荒唐可笑。

大自然的神秘莫测也让人心生敬畏,《仅此一次,那时,某物》描写了诗人跪在井栏边,“上帝一般/从蕨和云朵的花环中探望”,看到水井中瞬间即逝的“一个白色物体”,引起了诗人的猜想,“那种白是什么?真理?一块石英?”;《夜晚的彩虹》描写诗人和一位朋友在“一个雾朦胧的晚上”,“摸索着回家”,先是看见“奇异的光”和“月亮出现”,“然后一弯小彩虹像格子门,/一弯非常小的月亮形成七彩弓,/跨越我们头顶,近得能从中走过。/于是我们被赐予一个奇迹,/那从未给另外两个人降临的奇迹”,“我们站在光环中,被温柔地环绕”,诗人惊叹之余,在这种独一无二的神秘体验中感悟到人世间真挚友情的可贵:“在上帝选定的挚友关系里,/时间或敌人都不能使我们分离”;《我们对地球的影响》近乎雄辩地证明大自然对人类的恩惠,得出结论:“它肯定多一点更有利于人,/哪怕是微乎其微的百分之一的量,/否则,我们的生命不会稳定地增多,/我们对地球的影响也不会持续增强。”抒发了对大自然的感恩之情。

《春潭》不仅吟咏了“这些潭水虽被森林深深遮掩/依然映出完美无缺的蓝天”,如深闺少女的幽静之美,而且歌颂它“渗入树根焕发起浓密绿荫”,有着比春雨更加润物无声的美德和生生不息的无穷力量;在《冬日伊甸园》中,桤木沼泽里一块荒芜的土地竟成了野兔和鸟儿温暖的天堂、嬉戏的乐园;在漫长的寒冬之后,诗人敞开怀抱,迎接春天的来临,高声欢呼:“带着雨来吧,哦,喧闹的西南风!/带来歌手,带来筑巢者;/给埋藏的花朵一个梦;/让凝固的雪堆蒸汽腾腾;” “把诗篇撒在地上,/把诗人赶出家门”(《致解冻的风》),喜悦之情跃然纸上。

在《不情愿》中,则更加突出地体现了诗人认识自然规律之后通达超脱的生命智慧,“温文尔雅地服从理智,/与万物一起顺应潮流,/无论爱情还是季节,/当结局来临,都俯首接受。”《接受》里则借一只流浪的鸟儿之口,表达了诗人“让夜变得更黑暗笼罩我吧。平安!/让夜黑暗得我看不见未来景象。/让它该是怎样就是怎样!”这些诗歌中所表露的思想,颇接近于老庄顺应自然的生死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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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示人与人沟通之难

弗罗斯特一生中大部分时间离群索居,不太乐于也不善于交际,早年到各个大学演讲的时候,往往起初躁动不安,精神紧张,上台前洗冷水脸,在鞋底放石子以分散注意力缓解情绪。他有首诗的题目就叫《不很适应社会》(也可译为“不很合群”),自述我行我素,无法遵循约定俗成的社会规则,“你们有些人会高兴我做了我做的,/其余人不想对我惩罚得过分严厉”,希望置身于稍微宽松的环境,即便作出有违常规的事情,也不会受到大家残酷的惩罚,彼此能达成谅解与妥协,求同存异,和谐共处;《雇工之死》里,夫妻二人对待雇工塞拉斯的态度一个温情,一个冷酷,对家的理解也截然不同,从而构成戏剧性的心理冲突;《家葬》则探讨了人与人之间沟通的困难,有时甚至比人与动物之间更难以沟通,哪怕是夫妻,也难以相互理解;人类也像动物一样,为了占有生存资料而争夺,如在《蓝莓》中,那些小沃伦,“他们不会太友善——他们会很礼貌——/对他们认为在他们采摘的地方/无权去采摘的人”,充满戒备和敌意;《补墙》非常值得玩味:

在砌墙之处我们不需要有墙:
他全是松树,我是苹果园。
我的苹果树决不会越界,
吃他的松果,我告诉他。
他只是说,“好篱笆出好邻居。

“墙”是安全保护的屏障,也是交往沟通的障碍。在“不需要有墙”的地方筑起壁垒,而那位山那边的邻居,“他不会深究父亲的谚语,/他想了又想,如此喜欢,/又说一遍:‘好篱笆出好邻居。’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和防范心理,已代代相传、根深蒂固。但诗歌开篇说“有某种东西不喜欢墙”,某种东西是什么?它为何不喜欢人与人之间有墙?究竟是大自然还是人的心灵,诗中没有点明,留下一个问号,意味深长,发人深省。此诗写于以美苏为代表的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两大阵营冷战期间,两者之间不仅筑起了一道有形的墙——柏林墙,还有一道无形的墙——更难逾越、彼此敌对的意识形态壁垒。1957年弗罗斯特作为美国“友好使者”访问苏联时,在莫斯科的一个文学之夜上,选择朗诵的就是《补墙》这首诗。诗人的用意不言自明。而且,他自己也曾解释说:“矛盾正是该诗的核心。它本身就存在于人的悖论当中,存在于邻居和竞争对手当中,存在于人类的矛盾本性当中。”

现代社会工业化、机械化带来的分工造成了人与人之间的疏离,即使在农场,收草的劳动分工也十分严格和精细,分成割草、晾晒、运输、堆垛、储藏等若干环节,人们独自干活,彼此难打照面。《一簇野花》表达了现代人劳动生产中的孤独寂寞以及对交流沟通的强烈渴望,割草人留下的“一簇野花”是美的象征、灵魂相通的纽带,翻草者由此 “觉得一种精神与我血脉相连;/从此之后我劳作不再孤单”,“干活时好像有他帮衬”,“而且梦着,就像兄弟般畅所欲言,/将我曾不愿触及的想法谈谈。” 甚至希望与割草人畅所欲言、促膝谈心,“‘人们共同劳作‘,我真心对他说,/‘无论他们一起还是分开干活。’” 共同热爱美好事物使人们达到心灵的共鸣和默契,共同劳作更是把人们紧密结合在一起,诗人希望人与人之间之间消除距离与隔膜,建立起兄弟般的情谊,团结互助,和谐共处。“刀下留花”也体现了对待自然和生活的态度,意在唤醒麻木不仁的感官,激活天赋的审美直觉,调和现实利益与保留自然之美的矛盾冲突,其中隐含着重建生态文明和社会文明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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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家园,重归完整

诗人主张,应当适当抑制人类的扩张、节制人类的欲望:“让人类生育的人口稍减,/把人的地盘归还给大自然” (《乘法表》),“愿有些东西永远不被收获!/愿很多东西留在我们的规划之外”(《未收获的》,诗人对着野花高喊:“给你们,哎,喧闹的野花,/去那里恣肆地怒放撒欢吧”(《最后一次割草》)。

在《培育土壤》中,借用维吉尔《牧歌》中的两位人物的谈话,从农业的衰败开始,论及选举、体制、自由、革命等重大政治问题,思想庞杂广博,大有纵论古今、捭阖天下之势。显然,乡村的沦落,有着非常复杂的社会政治因素;重建家园,保护和恢复良好自然环境,建立生态文明,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诉求,也无法离开政治生态的重建。《洪水》开章明义地告诫说:“血比水更难堵住。” 是“血本身的力量释放鲜血。/它凭借势如洪水之力/渐渐蓄积到如此反常的高度。”“当它席卷之时,峰巅树叶也染上血污。”这些义正词严、慷慨激昂的诗句,仿佛是针对统治者的警世格言,如洪钟大吕、铜板铁绰,铿锵有力,振聋发聩;对社会痼疾,他毫不讳言,“的确,革命是唯一良药,/但应该用一半就结束为好。”明确主张“半革命”(《半革命》),显然,他指的是改革和改良。

在《曾临太平洋》中,他提醒人们,“似乎有黑暗意图的夜正在到来,/不只是一个黑夜,而且是一个时代。/人们最好为应对狂暴做好准备。”然而,他也对乡村、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哦,一场暴风雪展现了某种东西,
乡村歌唱的力量因而聚集,
思想被压抑,随气候变忧郁,
依然准备着一旦自由,就歌唱
从根和种子里催野花绽放。
——《我们歌唱的力量》

诗人亲自经营过多年农场,曾躬耕田园,勤勉劳作,他希望过一种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日子,他赞美的是《采树脂的人》中那样接地气、贴近自然的生活, “我告诉他这是过快活日子,/——让你的胸膛贴着树皮/常年都在阴暗的树下,/高高举起一把小刀,/撬松树脂,把它取下,/高兴时就把它带到市场去。”他梦想回到童年,重新成为“荡桦树能手”,从而“逃离尘世片刻”;他有春种秋收、用汗水浇灌土地的深切体验,“务实是最甜美的梦——劳动懂得” (《割草》);与此呼应的另一首诗《指令》开门见山,提出:“退出眼下对于我们太嘈杂的这一切,/回到因失去琐碎而单纯的年代”,回到自己出生地,回到童年重拾童心,回到最初的源头,“从孩子们的游戏室里偷得这酒杯”,“这儿是你的泉水和你的饮水处。/喝下去你便超越混乱而重归完整。”现代文明使人类遭受家园和人性的双重丧失,人与人、人与自然的亲密关系在市场扰攘中也近乎崩解断绝。在这里,“重归完整”即实现自我,而回归家园、融入自然是实现自我的必经之路,由此才能从物欲横流、尘世喧嚣中解脱出来,使迷失堕落的灵魂得到拯救,从而达到自我的身心和谐、人与人之间的和谐、人与自然的和谐。

翻译弗罗斯特这部诗选,有时仿佛回到半耕半读、间或打工卖苦力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有时仿佛回到栖居过的林区和牧场,有时仿佛回到那些憨厚木讷的伙伴和父老乡亲中间,有时仿佛回到三十年来“十室九空”、“夕阳残照”的老家……从中一遍遍重温充满艰辛劳作的乡村生活,重温曾经品尝过的酸甜苦辣。他的诗,对于我是那么亲切感人,时时引起灵魂深处的震颤与共鸣。翻译时,觉得就像在听一位饱经风霜的睿智老人聊家常一样,讲述他一生的所见所闻和所思所想,语言简洁朴素而又生动风趣,其中蕴涵的深奥微妙的哲理、却令人深思、耐人寻味。尽管几乎天天宵衣旰食、夙兴夜寐,其中不乏沉痛悲伤的情感体验,但总的来说,仍然是美好愉悦的长途旅行,是精神澡雪的灵魂洗礼。他的诗已经成为不朽的经典,常读常新,而翻译不仅是深入的阅读,更是“辨认”和“刷新”,从中认出自我,“认出风暴而激动如大海”(里尔克诗句,陈敬容译),刷新语言,刷新审美眼光和世界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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