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少数民族诗展】║黑鸟：剩下的我来爱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黑鸟
2018-10-08 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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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鸟

黑鸟，男，原名郑福荣，土家族，重庆酉阳人，现居昆明，供职某报社。上世纪90年代开始习诗，偶有作品见诸报刊，2011年与人合著《云南十三人诗选》，2018年诗歌入选《滇池》《边疆文学》同推的“云南青年诗人联展”。诗观：写诗是自言自语，也是自己与万物的对话。

 

◎羊群


肖家村岔路口
羊一队一队地通过
踢踏生风
它们两角像弯刀
尾巴翘得天高
浑身的毛
在夕阳中熠熠生辉
我操！这伙土匪！
我站起身
不是驱赶
而是要加入他们

2014.10.9

 

◎冬至


雪仍未下
如果不下雪
天再冷又有什么意思
没有雪的天
不配叫冬天
 
要下雪
上下左右地飞
在山间
在木房顶
在父亲的簑衣上
舞动白色的火焰
 
但雪还是未下
如何回家？
我看不见姐姐的脚印
 
还有小东，麻狗
和米老鼠
我们像麂子一样蹦跳
解放鞋喀吱喀吱
在雪里进进出出
 
还有，长尾巴雀在叫
那叫声
跟九点钟的空气一样纯
一样欢快
我捡起石块
从冰封的稻田飙过去
 
飙过去
对面就是可大村小学
彭老师用柴刀
敲响挂在泡桐树上的钟

2014.12.22

 

◎力量


我说盐巴是甜的
我说钉子是柔的
我说我在戈壁看见大海
我说我骑着小红马
越过星斗下故乡的山岗

我拎着苦难痛饮
我唤出爱情说话
我一粒一粒嚼着误解
我一声一声数着鸟鸣

我把快枯萎的太阳花
插进泥土
它一天一天
开到了今天

2015.4.3

 

◎剩下的我来爱
——写在四十岁


你们爱田野，河流
爱微风中的花香
爱白雪覆盖的远山

你们爱糖果，红地毯
爱奔驰的快感
爱攀爬的晕眩

你们涂抹记忆
你们用假声歌唱
你们的爱
膨胀为无数个明天

剩下的给我吧
剩下的我来爱
就像此刻，漫天乌云
我爱昏黄的路灯
爱行色匆匆的陌生人

我凝视废墟上的野蒿
它也凝视我
我呼唤灌木丛中的猫
它也低鸣着回应我

我爱着你们不能爱的事物
走在你们不愿走的路上
我淡淡地爱，静静地走
我就这样走啊走啊
无论暴雨来临还是不来临

2015.10.10

 

◎早晨


八点钟晨光里的脸
像地上的一张张梧桐叶
行路匆匆，无人说话

儿子跟时间玩游戏
蹦起跳下，蹦起跳下
那些布满虫孔的叶子
在他小小的脚下
嚓嚓，嚓嚓

2016.10.11

 

◎两个箱子

我有一个箱子
一层装湖光山色
二层装棋牌酒令
三层装五花八门的工作报告
四层装油盐酱酣、虾米花生
五层装教育宝典
六层装媳妇的阴晴
七层装什么？
装千里之外的老母声音
八层呢？装钙片、维生素和胃康灵
九层，最后一层
装着梦中的尖叫
装着层层叠叠的
地狱来信

我还有一个箱子
你可知道
跟前面那个一模一样
一样的东西
一样的深

2017.1.8

 

◎代替
 

松鼠替我剥开榛子，啜饮晨露

蜜蜂替我亲吻杜鹃，进入春天
岩羊替我挑战悬崖

角马替我漫游草原

斑头雁替我破开北风

飞越滔滔大河，巍巍高山


你们替我经历了多少次轮回？

我不轮回，我替你们

留在人间，替你们彳亍，痉挛

等候越来越近又遥不可及的死亡

 

2017.3.7

 

◎七根白发


七棵杂草侵入田间
七杆白旗插上山头
我用整个下午
拔掉七根白发
这七个叛徒
妄图出卖岁月的军情

我将他们放在掌上
久久凝视
七道银色的光芒
像七道反问，灼疼眼睛
突然觉得，七兄弟
是我最先阵亡的士兵

说话呀，你们说话呀
我轻轻抚摸
七根琴弦呜咽
鸣奏我虚无的爱恨
我南辕北辙的一生

2017.4.28

 

◎捞鱼河


细浪逐岸。一声一声
一句一句
它曾撩拨我
也曾抚慰我
如今拍打我，追问我

燥热渐退。在桉树叶上
我看见了风
又在芦苇尖看见了风
风越来越低
六点五十九分
比六点五十八分离我更近

太阳越来越大。越来越重
天空无法承受
它将坠落。它将
在金色幻象中沉入捞鱼河
与自己的影子重叠，成为黑

我拥抱不了黑。我怀抱太小
我决定离开
留下鱼儿和水藻的梦境
也留下，梦境尽头
那个湿漉漉的清晨

2018.4.1

 

◎老狗


我将手机对准它时，它
退了一步。我走上前，它又
退了一步。世间老者
要么更加从容，要么
跟它一样

皮松弛，毛稀少，四肢颤巍巍
像一座危房，随时可能坍塌
它连退了几步，大概无处可躲
在墙边缓缓卧下来
浑浊的眼睛，嵌着秋风的血丝

有谁在意它这些年的历程？
有谁还记得它年少时的模样？
也曾摇尾乞怜，也曾争勇斗狠
也曾，发出有用或无用的吠叫
从蹒跚学步到撒野奔跑只是一瞬
而锁链锁住了漫长的一生

如今它不再需要锁链，锁住它的
是真假莫辨的往事
那个清晨它含着母亲奶头时，绝不会
想到咽下的是迷魂汤，而日后
将一点一点，品味黄昏的苦果

2018.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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