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晨:我认识的钱锺书先生 | 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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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钱锺书先生逝世二十周年
1910年钱锺书先生出生于江苏无锡,诗读世家祖传的家训、家风是“子孙虽愚,诗书需读”,钱锺书的父亲,儒学大家钱基博16岁即写出4万余言的《中国舆地大势论》刊载于梁启超主编的《新民丛报》上。全面抗战时期,一家人在上海孤岛避难时,每天晚饭后,大家也还是会“坐在一起,各人看各人的书”。除了钱锺书外,无锡钱氏还走出了国学大师钱穆、科学家钱伟长、经济学家钱俊瑞、画家钱瘦铁……仅两院院士和学部委员就有10人,而钱锺书无疑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痴如小儿,又狷介不羁,才高八斗,学贯中西,又能存心一念,高洁忘我;是最狂的士,也是最真的人。 有这样的钱锺书,就有那样的《管锥编》《谈艺录》《人兽鬼》和不朽的《围城》。杨绛先生曾说,《围城》是钱先生以“日写500字”的“锱铢累积”写出来的。这“慢”与“韧”的“散淡”中,存留的是一代名士骨子里的慧黠与通透。“爱熄灭了灯,心围一座城”,一部《围城》道尽世间无奈与人生况味,也为后人留下了无尽的阐说与回味,以及绵长无尽的怀念与纪念。(文/路斐斐)
(节 选) 文|陈丹晨
我以为钱先生是一位纯粹的读书人。“读书人”是中国对“士”的传统的日常称呼。虽不能完全等同但基本上是与今天的“知识分子”相对应的。过去读书人的出路就是做官,我多次听到钱先生对当今学人仍还奉行“学而优则仕”的厌恶和不满。那些所谓“致君尧舜上”、“货与帝王家”等等滥俗的思想是钱先生最看不起的。有人有政治抱负,致力于改造社会、服务社会,当然是很值得钦佩和赞扬的;那与挂着专家学者身份亦官亦学谋取个人私利是不一样的。钱先生有他自己的想法:绝不介入政治,绝不与政治沾边。这也只是他个人性情。他对自己定位仅仅是“读书人”,如钱先生说他自己:“志气不大,但愿竭毕生精力,做做学问。”(《杨绛全集》第2卷第314页)还说:“世界上还有一种人。他们觉得看书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写批评和介绍。他们有一种业余消遣者的随便和从容,他们不慌不忙地浏览。每到有什么意见,他们随手在书边的空白上注几个字……”(《写在人生边上·序》)杨先生更是多次说他“从小立志贡献一生做学问,生平最大的乐趣是读书,可谓‘嗜书如命’。不论处何等境遇,无时无刻不抓紧时间读书,乐在其中。”(杨绛:《坐在人生边上》,《杨绛全集》第4卷第348页)杨先生说她自己,也包括钱先生,从来就是“迷恋读书”,三天不读书就感到“不好过”,一星期不读书“都白活了”。邓绍基先生是钱先生文研所的同事,他回忆说:有一次谈及抗战期间钱先生曾备尝旅途颠沛流离的艰辛,钱先生却说“艰苦是艰苦,但手中拿本书的话,就不艰苦了!”(《钱先生的为人》,转引自《钱锺书评说七十年》第38页)凡此种种,都是因为他们读书早已脱离和超越了功利的目的,完全是沉浸在智慧的对话、心灵的交流、精神的愉悦和享受中。即使到了“文革”期间,或下干校时,哪怕手里只有一本字典,他也能读得津津有味。连在海外的余英时先生与他不多的接触交往后也认为“他是一个纯净的读书人,不但半点也没有在政治上‘向上爬’的雅兴,而且避之唯恐不及。”(《我所认识的钱锺书先生》,同前第56页)因此他也不在意别人对他的读书和学问的评价。那些把他说成是“文化昆仑”等等一些大而无当的煌煌冠冕实属谀媚无聊之词,另一种说他“把自己塑造成似神的人格”、“是狂妄到极致”、“一种生存策略”等等更属荒谬的欲加之罪。这一切褒贬都是毫不相干地硬加到他头上,于钱先生固然厌之避之以至哭笑不得,却是显出今日文化学术界的轻薄、庸俗和悲哀。 作为一个纯净的读书人,其实也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一支,与“学而优则仕”恰恰相反。春秋战国时期,那些“士”们都忙忙碌碌奔走游说在各国诸侯门下、期望拜相封爵的时候,却有一个颜斶竟断然拒绝齐王的邀请和各种物质享受的诱惑,认为“士”比王更“贵”重,宁可远离权力中心,生活于鄙野,说他“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净贞正以自虞”。作者点赞说:“斶知足矣!归真返璞,则终身不辱。”(《战国策》)也就是说,能保持自己人格的自由和尊严,才是最重要的。这正是从老庄以至魏晋士林等形成的另一支中国传统文化,其遗风流韵为钱先生们所奉行。 近些年,陈寅恪先生的高风亮节多被人们推崇。窃以为钱先生在内心和骨子里是和陈寅恪殊途同归的。不同的是:陈寅恪从一开始敢于直截了当坦言自己的不同意见,谢绝到京当“官”。后来二十年也是保持沉默,坚持不认同不合作。钱先生则把自己的思想深藏于心,做一个“安分守己、奉公守法的良民”,“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杨绛:《我们仨》第122、124页)而已。两者其实没有什么两样。 我们可以从几十年来众声喧哗的历史环境,来考察钱先生走过来的路径:他没有像许多文化名人公开发表过自辱自贱的文字,他也没有在墙倒众人推、群起挞伐胡风胡适“反右”等等政治运动中被裹挟其中批判他人,更没有在长达十年“文革”中随声附和唱赞歌或落井下石扔石子。就如顾准在“文革”期间关在牛棚劳改时,曾对老友孙冶方坦然说“我的手上没有血”,指的是他没有整过人害过人(《顾准全传》第572页)。像法国萨特的剧作《肮脏的手》中描写的那样,那些参与政治活动的人勾心斗角、互相陷害,他们的手是肮脏的。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中国知识分子几乎很少敢说自己没有弄脏手。但是,钱先生的手是干净的:他虽没有能拯救别人的灵魂,但他拯救了自己的灵魂。虽然这是做人的最低要求,但在中国当代历史中是很难得的了。记得他在说到那些在政治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断翻筋斗的人时,几乎是咬牙切齿抑扬顿挫地举着手演示着说,脸上的表情极为鄙夷厌恶痛恨!他是清浊分明、爱憎鲜明的。 钱锺书先生一生不喜欢也不介入政治,更不参加任何党派。当年他不沾国民党官场的边,后来也一样不问革命政治。他只是埋首教书,从事研究,读书写作。但他热爱祖国,热爱自己的乡土,热爱自己的文化,即使环境不如人意,不被人理解,也照样坚持这样的信念。这是他的洁癖。我们应该尊重钱先生那种“有所不为”的选择权利。我们不能像过去年代那样:要求每个人都必须首先是“革命者”;作为作家诗人,首先应该是战士;从幼儿开始就要唱着爱党爱领袖的歌成长。那种“全民皆兵”强制式政治是荒谬的不现实的。但在今天,因为“沉默”而被痛斥为“一种巧妙的无耻——一种生存策略”,视作“终南捷径”、“待价而沽”,未免有点构陷之嫌了! 不能把他人强加的不当吹捧当作靶子来批判钱先生,也不能把自己过高的苛求当标准来责备钱先生。但从钱先生本人来说,他可以自省反思,从道德伦理、人文精神层面检视自己的得失是非。他并不是对社会变革、善恶正邪无动于衷的冷漠的人,相反甚至可以说他也是“风雨鸡鸣,忧世伤生”的一员。以我极少的了解,就从他对吴祖光的无声支持,他曾签名赞扬学生的正义之举等等,虽然都是不足道的细事,但证明他是有正义感的。值得敬重的是他承认自己的弱点,是“懦怯鬼”,没有敢于坚持正义大声说出真话。杨绛先生写了《干校六记》备受好评,但只是把干校生活写成物质条件比较艰困外,相对来说多了一些闲适平和的记事,如有人说是怨而不怒。当时中央机关在各地都设干校,搞整人的政治运动,最后似乎一个敌人也没有落实。我本人在外文局的河南农村干校三年,亲身经历了那场残酷恐怖的血腥斗争,有的人还被迫害致死。这已是众所周知的了。所以钱先生对此作《小引》及时指出:“学部(社科院前身)在干校的一个重要任务是搞运动,清查‘五一六分子’。干校两年多的生活是在这个批判斗争的气氛中度过的……”而杨先生的作品中几乎没有涉及,因此钱先生带着沉重的语气写道:“我觉得她漏写了一篇,篇名不妨暂定为《运动记愧》。”“……或者(就像我本人)惭愧自己是懦怯鬼,觉得这里面有冤屈,却没有胆气出头抗议,至多只敢不很积极参加……”这是钱先生的坦率自责,也是与杨先生不同处,即使仅毫厘之差。事实上,在当时情况下,要求出现伏尔泰、雨果、左拉那样的故事也是不现实的。 …… 本文(节选)“上海文学”微信公号 原文刊载于《上海文学》2018年第1期
“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对婚姻也罢,职业也罢,人生的愿望大都如此。”“一个人,到了20岁还不狂,这个人是没出息的;到了30岁还狂,也是没出息的。”……上世纪80年代,人民文学出版社重新出版《围城》,一时洛阳纸贵,成为最受读者喜爱的书,10年后的1990年,根据该书改编的同名电视连续剧一经诞生便引起轰动,电视剧的热播使得《围城》中的经典话语得到了更广泛的传播,形成了一种“围城现象”。 时至今日,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围城》总印数已超过1000万册,每年发行量过百万册。除了各种单行本外,还被收录到各种形式的经典丛书和“必读书目”中。书中作者对一个时代人生的评判,至今仍有着重要的启示意义与极高的艺术价值。 2017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了《围城》电子书,作品甫一上线,阅读量即达百万人次,显示出了电子阅读时代读者多样化的阅读需求。2018年适逢钱锺书先生逝世二十周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又特推出了《围城》有声音频版,有声作品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官方微信公众号,“人文读书声”店铺可以购买,各大互联网听书渠道也将陆续上线,为一部经典的重读打开了新的阅读方式。 回忆《围城》的诞生,杨绛先生曾说,这是钱先生以“日写500字”的方式‘锱铢累积’写出来的。从1946年小说完稿,到1947年正式出版,再到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第一次重新出版,至今,一部《围城》已从新中国几代读者的生命中走过,钱先生的幽默与丰富,精细与深邃,总是能给人以常看常新,回味无穷的阅读况味。在《围城》有声音频的发布会上,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周绚隆谈到,《围城》写出了众生的无奈与人的精神困境,围城里面没有绝对的好人与彻底的坏人,无论是“好人”身上的善,还是“恶人”身上的小机灵小算计,钱先生都能站在一种大智慧与大爱的高度,写出了人的可爱、复杂与深刻,而这也许就是我们不断地想要重读经典的原因。(文/路斐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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