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的诗集《里程》:决不是因为不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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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不是因为不再爱 雪迪
雪迪,出版诗集《梦呓》《颤栗》《徒步旅行者》《家信》,著有诗歌评论集《骰子滚动:中国大陆当代诗歌分析与批评》;出版英文和中英文双语诗集9本。作品被译成英、德、法、日本、荷兰、西班牙、意大利文等。
多多(1951年-),原名粟世征,朦胧诗的代表人物之一。生于北京,1969年到河北省白洋淀插队,后来到《农民日报》工作。1972年开始写诗,1982年开始发表作品。1986年获北京大学文化节诗歌奖。2004年任海南大学教授。同年获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诗人奖。2010年,获得纽斯塔特国际文学奖,是第一位获得此奖的中国作家。
“我爱你 孤独、悲愤,心灵中积满黑暗与爱情,一个诗人,在中国贫瘠、哀伤的国土上行走。前方是黑暗,身后的田野,人群翻滚。 一九八九年四月一个夜晚,我读完多多的《里程》。当我合上被划乱的诗集,我的两眼流出泪水。 一个诗人,有着深深的绝望。置身人类,我们看着他一步一步地堕落,心中有着多么强烈的愿望!“窗外天空洁净呀/匣内思想辉煌”。“快好好地好好地/贴一下我们的脸/就贴那么一会儿时间/洁净的嘴唇/洁净的睡眠”(《醒来》)。在绝望中怀着希望的诗人,恳求洁净的时间,干净的睡眠多陪伴我们一会儿,那些美好和纯净的,多陪伴我们一会儿。我们一旦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污秽和邪恶;看见的,就是人在太阳照耀下的黑暗!《里程》之中,对人类本性的领悟和愿望带来的分裂、痛苦由始至终贯穿。诗逐个产生的过程是将诗人的生命撕碎,将撕后还略微显得完整的部分继续撕得更碎。被人类的邪恶和我自愿进入邪恶的意识摧打,践踏时发出的裂心喊叫,震动我们。那叫声里的愿望和绝望构成《里程》上升的节奏。 “不一定是从东方/我看到太阳是一串珍珠/太阳是一串珍珠,在连续上升……”(《冬夜的天空》)。多多,他把生命力在猛烈爆发时受到的压抑,心在冷静反思时的痛苦和人类、中国的土地强行安排给他的位置接受下来。它们被当成生命中必须和不可逃避的命运,然后,诗歌呈现。一个清醒的,甘愿在领悟自身罪恶和置身其中的人类的罪恶,甘愿在受苦与精神世界的广阔中,展开他的生命,孜孜不倦锤炼他的手艺以达到呈现高度的—多多。 人类令我们惭愧。也是人类,使我们看见自身。我们的出生,罪恶都源自这个人类,生命与整个人类的堕落、愚昧连在一起。当那么多诗人奋起反抗生存环境和扼杀我们天性的状况,反抗传统文化阉割时,做为多多,他却开始默默痛苦地反抗他自身的行为。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他只能反抗他自己,看见这种反抗在诗歌中结出果实。其它的他无力改变。生命力在这里变得向内,被智性、理念扭得变转过来,形成摧残自己,更深刻进入自身,进入潜意识,浑噩和黑暗的生命区域,这形成他日后的诗歌风格。在某种程度,也严重影响他的生存情感和心态。他向内,让一切在心里炖、沸腾,在和技巧的较量中呈现。这无疑是一条自我折磨的道路。 “马儿粉红色的脑子里:大海涌进窗户/波涛也腐烂了,事物的内脏也投降了/由于没有羞耻的能力/由于没有羞耻的能力”(《寿》)。这样的内省,并以这样的怪异、奇特、带有超现实的方法表达出来,不能不说它达到引人注目,继之以震动的目的。向内的过程就这样展示。什么时候,人类能够和诗人一起喊着:我们多肮脏!“在我们灯一样亮着的脑子里/至今仍是一片野蛮的森林/一些鹿流着血,在雪道上继续滑雪/一些乐音颤抖,众树继续付出生命”(《北方的夜》)。我们在反抗中丧失自己。我们在自身的黑暗中浑然不知,却日复一日嚎叫着反抗外在的黑暗。那恰恰也是由我们的黑暗构成!
“四周的马匹是那样安静 当宁静和欢乐降临诗人身上,他是多么幸福。短暂的时间,可以令诗人创造出多少读之落泪,为之赞叹的作品。这些幸福宁静的时刻,多多的心智被一道道灵性打开,那些温情在精致的文字中闪现:“谁来搂我的脖子啊/我听到马/边走边嘀咕”(《冬夜的天空》)。“我,是你的记忆/我是你的爱人/在一个坏天气中我在用力摔打桌椅”(《火光深处》)。文字的实验性和心态搀和一起,构成多多的一九八四-- 一九八五年诗歌的风格,也展开以后不断对技巧做深入研究的道路。 “忧郁的船经过我的双眼,从马眼中我望到整个大海”(《火光深处》)。马眼与大海,船与双眼,它不仅提供给我们一幅超现实画面,更明晰地提供关于技巧的训练:由于词与词相互对抗,形成了繁杂、模糊和不确定。这样的效果形成了诗意。模糊犹如用几只脚站立的物体,它们呈现更加稳定和自足的世界。马眼的窄小和大海的宽阔,它们被强迫连在一起,带来怪异与不可言说的感受。“一个世纪的蠢人议论受到的惊吓”(《墓碑》)。一个世纪是庞大、复杂的,蠢人是单一、弱小的,它们被安排在一起。怪诞的效果,由于怪诞隐约产生的思想的暗示随之出现。“用,打坏的田野捂住羞恨的脸”(《墓碑》),强烈反差带来凝聚的诗意,它们矛盾又统一,被诗人操练,玩弄于股掌。打坏、捂、羞恨,连在一起形成刻毒的情态,在一句之中完整呈现。由这样每行独立、完整,形成效果的句子,连成一首诗,就使其具有极结实,在某种程度互相冲突,也就互相靠拢的内涵。因此,某个意义上,读多多的诗是“累”的。尤其晚近的诗歌,思想强烈进入使诗显得更具有张力和隐指,使诗包蕴的世界更广阔。 对于对抗、张力、含混和清晰的微妙效果,多多更好地写好一首诗技术上的可能性,多多是如此强烈地加以研究,反复思索和努力寻找,这构成诗的风格上独特的多多。“技巧是道德”。帕斯这句如此偏激又触目惊心的话,深深契入多多的内心:将一首诗写七十遍,这是他,反复寻找其它可能,反复地怀疑,确信。这个过程是对艺术“诚实”,也是向内、充分做一个人“真诚”的过程。我无法苛刻同以这样的方式写诗,以这样和自己过不去的态度写诗、做人,但我看到一种可能:一个,把事态发展到极端,形成强烈影响,达到夺目效果的范例。 “留给母亲的风,象铁一样不肯散开”(《笨女儿》)。“我怕我的心啊/我在喊:我怕我的心啊/会由于快乐,而变得无用”(《春之舞》)。心态和技巧双重有意识的对抗,达成诗意和统一。在多多众多完整诗篇中,我们可以容易地发现这种探索和锻炼的痕迹。诗歌的实验性贯穿他写作诗歌的“里程”。《改造》、《舞伴》、《走路》、《死了。死了十头》这些以短的语句,瘦长诗体完成的诗,与那些相对长的句子,臃肿诗体完成的诗:《北方的海》、《北方的夜》、《愿望》,形成鲜明对照,造成不同效果。二者互有优劣之处。简洁、深刻和繁缛、广阔怎样联合在一起,怎样在更紧张、出色的对立中达成统一,或寻找全新的表达方式,我猜想也许是多多实验这些诗的目的。 一些诗迹近荒诞:《我姨夫》、《吃肉》,以及分散在一些诗中的句子,它们可被理解为持续的探索和实验。想象能进入到什么程度?新奇和怪异在多大的可能中能与诗的意境完美融合?诗歌这个需要心灵与手艺的东西,竟然向我们索取整个一生,搭上我们官能的混乱和理性的迷惘。 除了对意象连合,字、词的变化,张力、对抗、干净的程度、想象力的使用等技术作探讨,当多多写诗时从技术的角度说,他的内心还被隐秘的理性支配:表达真实内在意图时,他必须很隐蔽。克制情绪,不使其外胀和爆炸,把思索的深入结果用暗示传达出来。他很少直说,只写状态,状态的指向和造成结果的氛围,不说结果(这也是他对“对抗”如此感兴趣的原因)。“让事物说话”。威廉姆斯的名言铭记于多多的内心。 因此,诗歌的更多蕴意,误解带来的反效果,模糊导致的多重可能性,就丰富、加强阅读诗歌和感受诗歌的快感。它导向诗歌在含蓄和不确定,在体现矛盾的世界和矛盾的内心,在这样的认知意畴上的完善。他指示这个范畴并身体力行,把它们升向一个高度。 某种程度的模糊导致一种清晰:某种清晰也能导致相当程度的模糊。事物就这样在我们大脑的两半球来回跳跃。做为诗歌的美,多多无疑达到并使之精粹,完善:但做为另一种诗歌的美多多又无疑是彻底丧失了!我们的可能也许就是占住一隅,把它极端地穷至,从而令它们形成自己的─风格。 出于上面诸多原因,多多的诗从技艺上向我们展现一个景象,一个复杂、对立,精致,充满神奇意象的纯粹语言世界。这是多多的贡献。但如此深地沉溺语言之中,如此执著入魔地把诗歌当成“绝活儿”来炼,如此多的生命爆发和力量全都被转移到这样的研究之中,对于诗歌,对于多多,是否带来相当的“迷失”?晦涩和文化倾向开始在他的诗歌中蔓延;重复和精神的停滞在多多不同的创作时期反复出现,以至它令人失望和令人痛彻!
“你是一把椅子,属于大海
“把呜咽埋到很深很深的地下 纯洁的天空。纯洁的内心。一个又一个世纪的诗人向死亡宣战,与人的黑暗搏斗;一个又一个世纪,那样的光明指引人类。“一张张脸,渐渐下沉/一张张脸,从旧脸中上升/斗争,就是交换生命”(《十月的天空》)。从《里程》的第一首《当人民从干酪上站起》和三首《无题》发出的强烈不满和微弱的反抗声音,到《北方的声音》开始,对生命持续的反省,向内的力,领悟,使多多发出越来越猛烈的对人的恶、蒙昧本质的反抗。邪恶在大地上行走,花园被摧残。光芒被遮蔽!我们向前方升出的手能够接住什么?那些全身浸泡在官能享受中的肉!我们无颜把自身放在干净的阳光中。“一些声音,甚至是所有的/都被用来埋进地里/我们在它们的头顶上走路”(《北方的声音》)。我们自己的恶在成长,越来越珍贵的美被埋葬,我们踩在上面,人踩在上面。这种苦难、孤独的、无法联合的苦难,诗人心中的苦难,唯有神看得见。“有一些时间在强烈地反对黑夜/有一些时间,在黑夜才到来”。“白昼,在窗外尽情地展览白痴”(《北方的夜》)。孤独、悲愤,诗人在人类的土地上行走。一九八五年开始,多多成熟,痛苦的作品出现了。成熟来自向内的意识和不懈的趋进,它们的结果就是对人类恶的行为和势力不断深入的认识;痛苦则来自宿命的观念:在二十世纪的地球上,当人类到了这种地步,光明无法战胜黑暗,人的单个的获得拯救是无意义的。他们无法改变整个人类的素质和阻止、减缓这个世界向堕落下沉的速度。痛苦,来自看见反抗的结局。在某个意义上,这是理性的沦丧!二十世纪的特征就这样显示着。他癫狂地举着一把“虚无”的刀向着敌人砍来砍去,每一刀又都砍向了自己。他只能在这样的道路上前进!“我要抽打天上常在的敌人”(《当春天的灵车穿过开采硫矿的流放地》)。敌人在哪?更可怕的,是那些最险恶狡诈的敌人就躲在自己的血液之中! 诗歌到底给我们提供什么?在永恒的反抗之中,在反抗我们自身的罪恶扩展到整个人类的罪恶,诗歌究竟应不应该给人类提供希望?提供纯净的避难所?即使是向内的时刻,是否应有在上的光明的对照物。那黑暗是深渊。当我们下达到最底部,我们手中用以攀援的链条应该就是“光明”的链子,它照耀我们的生存环境,引导我们。进入黑暗越深,生命之中的光芒就应该越明亮。对于人类而言,有诗人的地方,就有希望,那里不会是完全的黑暗。我将对多多的诗提出异议。向内就是混沌吗?就是技术的明朗和心的绝望,停止追求吗?如果向内的理性愿望提供给我们的就是清晰,执著的这些,如果,仅仅是这些,那我宁愿抛弃向内。但也许,这是多多在“向内”的某一关卡上未曾逾越的证明?也许,这是他前进,完善的症结所在?是他的停滞,重复的关健?是他打倒自身,超越自身的一个最大障碍点。也许,这是多多“性格”的死症? 我们毕竟是为了活来到这个世界。毕竟,我们做的一切,以诗人的名称做的一切,是要艰难,顽固地提供给人类光明。那光明应该出现在人类前方。尽管这个世界理性的光芒日益稀少,尽管我们绝望。但也恰恰由于这样的对抗,人类才仍旧存在到今天。 这是否和多多性格中弱的,太理性的成分有关。生命的爆发在某种程度被文化压制,本能的愿望和坚定信心被宿命式的“理性思维”破坏。因之,在多多作品中,除了相对晦涩的一面,混沌、痛苦、混乱在某个意义上也构成多多的基调,它们和受难连为一体。反抗成为直觉和原始的反抗,它们伴随众多迷惘和愤怒,伴随更多原始意义的感受。因之,这样的作品缺乏透明。它们使人觉得,尽管技术上无比完美,但仍感觉到作品的混浊和“脏”。感到沉重和窒闷,没有赋予神性后闪耀和飞翔的劲头。我们伸出去的手要接到什么?是接住自己的声音,还是接住“神”的声音?我们的生命是填补什么样的空白?因此,如何使苦难变得明亮,使生命的力变成信念?如何使光芒一束束地,穿插在创造者呈现的黑暗之中?黑暗是人创造的。光芒是神赐予的。我们,怎样把神的赐予,转化成人的醒悟? 以上是我的个人看法。它们与我在某个程度对多多作品的赞誉相对抗,使我的理解趋于完整,也趋于,我个人深深的困窘。 “祖先阴沉的脸色,遮暗了排排石像/石头们,在彼止的距离间安放/季节、季节/用永不消逝的纪律/把我们种到历史要去的路上─”(《北方的土地》)。
还有哪个国家,有这样沉重的苦难?哪个国家的诗人,象这片土地上的诗人这样悲哀,沉重、忧心忡忡?哪个国家的诗人,象中国的诗人这样陷于琐碎的日常和分裂的环境从而活得如此的累?谁还象我们这样开口“人类的灾难”闭口“历史的思索”?这一切将提供给我们什么?身为中国的诗人,我们拥有了什么样的“财富”?如果我们能战胜自身文化水平的低劣。这是中华民族深刻、使人绝望的灾难! 这块土地,使一个诗人走上坚决强烈反抗的道路。他生命的爆发和伴随精粹语言的展现,他的受难,趋近被摧毁的前景,他的“里程”,都是这片难得再有的土地赋予给他的难得再有的财富,这是什么样的--福份啊! “从,那块失败的麦地的额角/七十亩玉米地,毁了你的脑子/更加广大的菜地,静寂无声/比草更弱的,你已不再能够听见/你要对自己说的,继续涌出:/那是你们的福音……”(《北方的土地》)。
“头也不回的旅行者啊 怎样从深刻的绝望中升起来?怎样,用什么样的技艺和死亡较量?让我们看见地狱里通体透明的人;看见上升之中,那最深刻完整的人的本身!多多,怎么走?“它们剩下了你/先于梦,你到达了那里/先于你/有人已从那里返回/先于你们,更多的人尚未出发?”(《过程》)。怎么走?技巧再怎么锤炼臻于顶点?技术怎么发挥,不至失于媚态?怎样,进入本质?怎样,摆脱新的重复和心灵停滞的迹象?“它们剩下你”。多多将怎样解决生命的爆发,原初的感受,浑噩、潜意识与智性、思想的深入二者在他身上的结合?怎样,把那“活儿”练到绝顶漂亮!怎么走?只有一点,我相信。那是多多的起点也是他的终点,是“里程”:
“我爱你
1989年4月 附: 阿姆斯特丹的河流 多多
十一月入夜的城市 1989 词的清亮 雪迪
如果土地生长
是只钟,纯金的钟
是犯拧的孩子
银下面转弯的麦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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