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玫瑰的欲望已经与剑的欲望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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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原名栗世征,朦胧诗派代表诗人之一,现代诗歌的优秀探索者之一。生于1951年。1969年到白洋淀插队,后来调到《农民日报》工作;1989年起旅居欧洲十几年,曾任伦敦大学汉语教师,加拿大纽克大学、荷兰莱顿大学驻校作家;2004年回国被聘为海南大学人文传播学院教授;2010年被邀请到中国人民大学做驻校诗人。现居北京。多多1972年开始写诗,1982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诗集《行礼:诗38首》《里程:多多诗选1973—1988》《阿姆斯特丹的河流》《多多诗选》《多多四十年诗选》等,以及多种外国语译本诗集。曾获得纽斯塔特国际文学奖等重要文学奖项。
为什么骆驼需要双峰才能穿越沙漠?
我望着你,你只望着自己
我在看我看不到的事物
那时狮子还会思考,美人眼中还没有怒火
是心灵创造不可见的,在谜
如我的日光能够穿透你的眼睛
她们的身体曾是原野,还在释放梦所接纳过的
那时你出现,你驻足,以停止我的徘徊 那里只剩两棵树,一棵是另一棵的影子
树没有心,因无人搂抱而笔直向上
女雕像搁在公园一角,谁经过
美就跪在那里,如初犯的罪
蛇如此倾听我的讲述
沉默中有一盏未燃的灯,要点燃它
不知感情要什么,鸟儿的头藏在暗示里 你躲在你的笑容后面,太阳在你眼中说谎
我偷你在搅拌色拉时的话语
你的心就藏在我要找的事物后面 笼物竖起耳朵,肉丸子在云中,云朵充满激情
独自在黑暗里,你也是,太阳暗自发光
你的眼睛是两扇张开在海底的窗户
蚝壳滚滚卸到我们一起翻身的床上 第五个季节已在用假声歌唱
一个苹果在窗台上微笑,玫瑰只知长刺 明天已在钟表内,你的第六根脚趾开始生长
两只大鸟,没有羽毛,全身都是肌肉
金银花像一记勾拳停在半空 玫瑰的欲望已经与剑的欲望一致
一双鞋保持着你脚趾的形状
我挨着你,等你,我的花
我是你的过往掠过的一幅风景画
我不是我,而基督快要从心里跳出来了 数我的玻璃眼泪吧,你已抓住未来的故事
你的背影比你复杂,我还在观察
孤独是灯塔,与爱平行 玫瑰是灰色的,它的影子是玫瑰色的 我的脸是我面具的一半 没人是他自己,我看到羽毛状与风搏斗的人影 见证者帮我们遗忘 我坚守活着的状态,我的孤独不容打扰
我是一个一年滚破七层床单的作家 我在歌内回忆,并摇动背上的箭镞 谁同情痛苦就去数羊毛 把我的鼓也带走吧,深埋它比敲响它更值得
我身后,这些词利用我的声音
孤独是年轻人的事 垂钓者瞪着鱼一样的眼睛,他们在观察自己的心
树木望得更远,不再有障碍,它们交出了障碍
练习这不完美,大地没有另外的视力 父亲被母亲挡着,大提琴就有梨形的臀部 我怕雷声,妈妈也怕,我爱我怕的
一只大鸟望着我,用母性的神情 我穿着金鱼穿过的衣裳,就能从口袋不断掏出糖果
树木穿着小男孩的短裤揩擦天空 我梦着,梦到我不再是一匹马
无为太昂贵,晚年的雷声把它送到
灵魂没有准备,珍贵的事物藏匿着 墓石亲吻墓石,其间有打开肉体的再次努力
一匹马奔来,我们相识,于是马奔走
十九世纪还在那里喝奶 去撒玛洛
彩虹中的又一个傍晚 去撒玛洛
在另一种心肠的十一月 去撒玛洛
在挂着爸爸——那巨大的防鲨网上 去撒玛洛
我如火避入你之口
当你就是血,而血嗜血
桨已伸入到河流的腹部
在尚有铃铛摇响蜂巢的那一段
大地裸露着,痛苦真实有价 收取光芒深处的年华……
你的屋子空着
你想起一个女人
对面的窗敞开了
你想起另一个男人 祝外面是平安夜
记忆,在没有镜子的房间里碎裂
玫瑰只知长刺 除非不爱
酒精不再燃烧 除非说出
总是在告别
所爱没有剩余 为让独白强大——
是你沉浮的地点
告别不了
拥抱在一起
真实一点吧,波涛 就只有孤独……
隔着我们共同的天空
没有,恐怕没有
一个多大的世界
如它们希望的那样
水面上载着我们的倒影
所以,幸福的时光即回忆的时光 那么远,已是祝福……
文 / 张德明 读多多的诗,无论是哪个阶段创作的,你都无比避视那扑面而来的现代性体验,那浇灌着主体强烈的生命感知和精神触觉的奇幻造语、人文情怀与历史意识。譬如这首写于1974年的《乌鸦》,诗人描述它们惊惶的飞掠,“好像一群逃离黄昏的/音乐标点”,这里积淀着生命的喟叹、时间的凝眸以及艺术的感知等诸多意味,现代性是十分凸显的。如果不是诗歌最后的时间标注,我们很难想象它是在那样一个特定的历史时段被诗人写下的。 我之所以对多多上述的这行诗句记忆犹新,可能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诗人笔名与音乐的关系。多多原名栗世征,其笔名“多多”与原名之间,似乎无甚关联,这引发了我的好奇和兴趣。多多为人亲和,又以一头白灿灿的头发闻名诗坛,与其相熟的人都习惯称他“多老爷子”。有次在海南参加某诗会期间,我曾向“多老爷子”打听过他笔名的来历,他很爽快地告诉我说:“这与音乐七音符有关。七音符开腔即唱‘do-re-mi’,写成中文就是‘多来咪’,我选择‘多’这个音符重叠一下,便成了自己的笔名。”随着,他又自我调侃道:“当初取这个笔名的时候,原以为会很少重名,心中还有几分窃喜。近些年到公园散步,好几次听到背后有人喊‘多多’‘多多’,我以为有人叫我,但转身一看,才发现是一个贵妇人正在叫唤她的宠物狗……” 多多是一个创作生命极为旺盛的人。从1970年代初期开始写诗,到迄今仍然笔耕不辍,他在缪斯的园地里几十年如一日地忙碌了四十多载。如果要给他的创作生涯划分若干阶段的话,我认为大致可分为四个时期,即:前朦胧诗时期,朦胧诗时期,去国旅欧时期和重返大陆时期。 回眸历史不难发现,当70年代末、80年代初诗歌界围绕朦胧诗展开激烈争辩时,多多当时并不在人们关注的视野之中,按照洪子诚的说法,多多只能算是朦胧诗已成“历史”时才被确认的“朦胧诗人”。换句话说,当代诗歌史上罗列的一大批“朦胧诗人”,包括多多、芒克、岳重、方含等在内,在八十年代初如火如荼的朦胧诗论争中是不在场的,缺席的,只是当朦胧诗已经成为人们普遍接受和广泛认可的诗美范式后,这些诗人才被深度挖掘出来,他们那些写于“文革”和80年代初的诗歌得以陆续发表,最终被纳入文学史书写中。这些诗人的入史,带有某种历史追认的意味。当然,这种历史“追认”,除了考虑他们在朦胧诗浮出地表前后的主动参与程度,也考虑了其诗歌创作本身的艺术成色。从现有资料来看,多多的诗歌创作起步较早,早在1972年,他就写下了《回忆与思考》《蜜周》《大宅》《钟为谁鸣》等诗作。1972年到1976年这段时间,构成了多多诗歌创作的第一个阶段,也就是前朦胧诗时期。这一时期,多多创作的诗歌多为短制,篇幅不长但内涵丰富,多用象征和意象的修辞手法,与当时市面上流行的革命现实主义加革命浪漫主义的政治抒情诗大相径庭,显示出诗人在现代主义艺术道路上的独立而执着的探求。1982年到1988年构成了多多诗歌创作的第二个阶段,这一时期可称为他的朦胧诗时期,此时,以北岛、舒婷、顾城等为代表的“朦胧诗人”已得到人们广泛认可,朦胧诗日益成为当代诗坛的审美主潮。在此期间,多多写下了《从死亡的方向看》《语言的制作来自厨房》《十月的天空》等名作,1985年初出版的《新诗潮诗集》收入他的30余首(组)作品,随着这些作品的纷纷刊载,多多的诗名逐渐与“朦胧诗”密切联系在一起。朦胧诗时期,多多诗歌的篇幅明显比以前长了,这体现了诗人在情感上的成熟和在思想上的深化,同时也是他在艺术技巧上日臻完善的一种表征。这一时期,多多的诗歌同其他朦胧诗人一样,多用繁复的意象来呈现纷纭的情思,同时将对历史的审视、现实的观照与生命的叩问等纳入到美学表达中,整体上达到了较高的艺术境界。 1989年之后,多多离开祖国到海外旅居,他的诗歌创作也随之进入到了第三阶段,即去国旅欧时期。这一时期多多写下的不少诗歌,如《阿姆斯特丹的河流》《我始终欣喜有一道光在黑夜里》《什么时候我知道铃声是绿色的》等,视野开阔,情感丰沛,艺术质量很高,为人们广为传颂。多多逗留海外期间创作的诗歌,大致体现出三个方面的特点:首先是国际视野的确立。在多多的诗歌中,出现大量西方地理学名词,如“阿姆斯特丹”“英格兰”“苏格兰”“唐人街”等,以及大量体现着西方文化特色和人文风情的物象如“教堂”“郁金香”“橄榄树”“大提琴”等等。同时,诗人在异域环境中生活、行走和思考,他总会不自觉地将自我对中西文化的理解与认知纳入艺术表达之中,诗歌的观照视野也无形之中得到极大的扩展。王家新曾说:“多多的诗歌无疑有着一种超越国别与语境限制的普遍性”,多多旅居海外时期所作的诗歌体现出显著的国际视野,王家新在这段话中对此作了精准的概括和阐明。其次是怀乡情绪的弥漫。身处异国他乡,思念祖国的情绪是时刻萦怀的,并时常通过诗行流溢出来,这成了多多诗歌怀乡书写的精神缘由。“秋雨过后/那爬满蜗牛的屋顶/——我的祖国//从阿姆斯特丹的河上,缓缓驶过……”(《阿姆斯特丹的河流》)“从指甲缝中隐藏的泥土,我/认出我的祖国——母亲/已被打进一个小包裹,远远寄走……”(《在英格兰》)“摘三十年前心爱的樱桃,挑故乡/运来的梨,追射向青春的那支箭/世上,还有另一种思念/没有马送我来,那留在门上的三下扣门声,人们为我命名:小麦的,小麦的//小麦的光芒”(《小麦的光芒》),这些诗行中流淌的郁郁乡愁是极为显在的。第三是形而上思辨。从多多这个阶段创作的诗歌中,我们不难发现西方哲学、宗教等对其思想的影响,他对存在、虚无、生命、死亡、欲望、时间、空间等哲学命题都展开了深入的思考,并用诗歌的形式演绎出来。 2004年,旅居海外多年的诗人多多回到国内,受聘于海南大学文学院,他的诗歌创作由此也进入了第四个阶段,也就是回归大陆时期。这一时期,多多诗歌的现代性精神气质不减丝毫,而用语更加老辣劲道,随心所欲的诗行组构和意象缀接之间,散逸着的满是对人生的深邃思考和对生活的独到领悟,给人带来诸多的启迪和教益。比如这首小长诗《那时》,以回忆为情感抒发的基本格调,展开对爱情、女性、童年、自我等生命向度的审度、叩问与思忖,并对孤独、生死、爱恨等具有本体意义的精神现象进行了富有哲学意味的考量与思辨。诗歌在形式构建上也独具特色,采用一行、两行、最多三行等多种建行形式来组成诗歌节次,使思想和情感的散发形成絮片化,吉光片羽似的情绪与思想在这些零散的诗节中不时流窜而出,整首诗如同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多棱镜一般,此起彼伏的光芒令人感到有些目不暇接。此外,多多一直保留着朦胧诗的美学创生原则,其对隐喻和象征等修辞手法的运用,在这些诗歌文本中仍十分普遍,而且诗人运用起来也更得心应手,自由自在。“那时狮子还会思考,美人眼中还没有怒火”、“宠物竖起耳朵,肉丸子在云中,云朵充满激情”、“树没有心,因无人搂抱而笔直向上/因绝育女人的依靠而更为挺拔”,“玫瑰的欲望已经与剑的欲望一致”,这些句子韵味十足,诗意葱茏。无论是以“象”征“意”的象征暗示,还是言此意彼的隐喻修辞,都被诗人多多娴熟地运用于诗情抒发和思想言述之中,诗作整体上的意义深度和技术含量,自然就达到较高境地。其他几首短诗,如《从光芒的冲出处》《与爱为邻》《我的心》《花开得像帆》等,篇幅虽短然意蕴丰厚,大都体现出某种深邃的哲思,无论是思想性还是艺术性都是较强的。 2018年3月13日-15日南方诗歌研究中心 原载:《草堂》2018年4月(总第42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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