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凝视而领受的微凉:读泉子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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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凝视而领受的微凉 李建春
泉子 当我们谈论一个诗人的孤往时,先要了解他的背景的广阔度;当我们面对一个诗人的复杂面貌时,最有效的途径莫过于寻求他所悟的诗性的一。一与多需要统一起来,正如死与生、空与有、道与欲、精微与广大。《中庸》上说:“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我就以这段话为准绳,默度诗人泉子通过他的修悟,而造诣、发明的道性。道在分际之处是微妙的,而这恰好是真正的诗所擅长。所谓的风格,当明确下来:风格本质上是一种道风,而不是无诚的修辞造成的假象(《易经》:“修辞立其诚”)。因为道是源头,道性的诗人,必定有成为源头的意志。从这些年的交往中,从对他诗的阅读中,我所感受到的诗人泉子,或许可从这个维度谈一谈。但我只点到,不能展开。在诗性上成为源头,除对个人诗风的辨认外,亦必有道性的确认,对由诗而道、由道而诗过程的体认。泉子年纪虽轻,诗艺含泓未广,但他已通过他的生活、视野和日益明澈、沉潜的语言为自己找到了一条清源之路——清源者必成为新源。泉子的生活其实比较单纯,长期在一个“非文化单位”,他做过倾向于知识分子派(这个概念有点落伍,但找不到更好的词)的诗刊《诗建设》的主编七年。此外他还是艺术评论家,对中国画的欣赏造诣很深。这三个背景对于理解他的诗很有用。第一,他对人事的理解有一种普通人的、常识的视角,他的叙述没有知识分子的启蒙心态,对人情世故的理解准确而生动,一语见底。他在一个单位长期不动,却可谓见多识广。也唯其不动,静而久,才看得清因果,洞察过眼的人事。这个品质已充分体现于他的叙事诗中,他把在单位的亲历亲闻,自然而然写下来,似乎没有多少批判意识,却反而成为他的写作中最动人的部分,因他写下的是“事实”,这是当代诗最难企及的品质。第二,泉子的诗似乎开启于网络时代,先天地带有散文的特征,源于80年代的强调单行词语间张力的现代主义诗歌对他甚少影响,影响过他的主要是90年代诗人中的知识分子派,及其背后的西方译诗。他的语法复杂,句子长,经过长期的、东方内蕴的熔炼,已成为他展开诗意的独特方式。第三点,他的关键意象,与对元明清的文人画和书法的感受有关,比如雪景图的荒凉,枯中见润,涩中见劲,寂寞而广大,等思想。由于文必先秦、诗必唐宋的偏见,当代人除非通过文人画,很难领略近古的精神,而泉子却能够,这源于他的中国艺术修养。或许最终也使他倾向于出世法,读《金刚经》的习惯,在学院派中是没有的。但是他采纳了知识分子对待宗教的态度,不正式入教,也读基督教的经典,用外来宗教的观点看待中国文化,把儒家看成是“世俗的”(这真是喧宾夺主、以紫惑朱,我有责任指出)。泉子在他的诗中说,他的写作是一种“东方式辨认”,这里的东方,不止是中国,当指整个佛教文化圈。 泉子可称为玄学诗人——介于魏晋玄言诗与英国玄学诗之间的当代玄学诗。魏晋玄学的兴盛,源于曹氏、司马氏破坏礼法,及在佛教刺激下道教的兴起,清谈名理,奇气高节,发现了风物与玄言的关联,因为玄言需要脱离枯淡,附托于物,附托于行,谢灵运的隐逸之行是多么激进,惹人物议,他的身份与志趣是分裂的。只有陶潜才是诗行合一,平淡甘醇。与当代共同的地方是儒家的衰落,及在外来文化刺激下义理的激荡。泉子具有隐逸性,不过他是隐逸于、或者说为当代诗发现了自己的小家庭、生活环境,泉子善于用他最切身的资源、自然有爱心的行持而入玄,观生观死,心游太虚(他主要是写这些)。英国玄学诗在两个或多个不相干的概念之间论证基督教文化中的某些主题,比如用情色意象赞美圣洁的美德,跌宕紧张,故作惊人之语。泉子的短诗在两个对立的概念之间获得统一,甚至互相证明,在感受向对立面发展和人世风景的卷入中,用得上来自译文的、书面的语法,使歧出、修饰的副句成为精微之处展开的褶皱。近义词、反义词丛生,甚至同一个词,比如“人世”“荒凉”等在诗中反复出现,却总有一新之感。这表明他体悟之真切。阅读效果类似于抽象艺术的原作感,抽象艺术屏蔽了叙述的兴趣,却通过画面的构成和材料的物性,迫使读者关注艺术过程本身产生的肌理、错觉。泉子短诗的自我说服和鼓励,也有类似的效果。他的每一次重复都是那么惊人,以所感所触入于不变的道:孤绝,因而需要更孤绝,以达喜悦之境;悲欣交集,难以区分。他把对自己生活的爱,这微甜,在义理上无限上升,与广宇相连。他用常人眼中微末的经验造广大之诗。甚至他家里养的一只猫,也被一种专注赋予了语言的光环。这是要克制的。因为诗,兴观群怨,已设置了一种格局,当有足观之物、足群之事,其兴足以壮,其怨足以动容。出世法、隐逸诗的意蕴,与这种格局有一定的冲突,当怎样绕开?有些材料根本就是不足道的,从微入广,以小见大,也很难改变其性质。泉子的短诗兴动之处,自言可与“大地深处生生不息的力”接通。他在西湖畔行走,这历代记忆、审美积淀的石板路、水泥路——被用完了,可到底还是新的!而诗,归根到底,就是这种更新的能力,因此他希望从最熟悉、不可能的地方去试。“才华对应于一种奇崛,/而你愿意用这人世全部的奇崛/去换得一颗圆融的心。”(《奇崛》)奇崛,即一种悬殊。在事物的朴素面目与其玄义之间建立联系的能力,即才华,由此而通达生活的隐微,知其隐微,方可圆融,因为圆融不是混沌(这是佛、道之别),需要彻天彻地的究竟。
盛夏,梧桐树斑驳的枝干上 ——《微凉》 这首短诗最能体现中国佛教的精神,却是用正宗的现代诗的隐喻方式。从盛夏(烦热)梧桐树枝上的强烈反光联想到冬天的枝上积雪,这种视觉上的一致性,又转喻到霜雪之冷,“季节深处的微凉”,心理机制类似于望梅止渴,却另有深义。《道德经》云:“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盛夏枝叶繁茂,万物并作,智者反而观复。观复即“归根”(观其死亡。下一句:“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由此而悟的常,即天道。如此从这盛夏炎热中才真正达到了“季节深处”微凉的安慰。注意“微凉”语义之精。全诗的中心动作“凝视”其实也就是“观想”的世俗说法。 泉子在《汉语的未来》这首短诗中写道:“汉语的未来恰恰在我们对我们之所自的/那世世代代的辨认中。”跳过这个带有译文特色的复合句的修饰语,泉子认为未来是一种辨认。这可是有道心的人说的话。进言之:对我们所自的,那世世代代的辨认。一种历史意识,通过“世世代代”的强调,进入了汉语诗歌。在传统思想的精义与现代性话语之间汇通的能力亦体现于这一句:“无可而无不可,/你才配得上这人世之自由。”(《人世之自由》)无可而无不可,无为而无不为。这是儒释道三家共同的理想境界。无可者,性之静与全,而不假求身外之物;无不可者,圣人体道之大权,无一物可弃也。虽材偏质暗,亦含道之全体有教化的可能。(可用佛教用语再说一遍)“你才配得上这人世之自由”,将当代文化所追求的现世自由,赋予中国传统的深义,中体西用。但也不妨从现代性上理解:词语须有一个强大的胃足以消化非诗之物。但也不一定非要消化一切——有所“辨认”才是真诗。
人世的至善通过你的心写在了脸上, ——《人世的至善》 不免要问:“人世的至善”是什么?《大学》开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至善在所止、知止之地。何为大?子曰:“唯天为大,唯尧则之”。大学,学之大者,即天学。明德,自性之德。明明德,彰显自性之德。彰显自性之德,要通过亲民,亲近当代人生活。经过一番推己及人的过程,妙在知止(过犹不及),如此方为至善。有心人看到人世的至善。“人世的欢喜与绝望穿越大地至深处晃动不止的针眼后,”这行诗描写诗人自己求道的过程。“人世的欢喜与绝望”,生活中的现象。“大地至深处”有什么?儒家未提及。佛教中有一位长住阴府中渡亡灵的地藏菩萨,他的禅定“安忍不动,犹如大地。静虑深密,犹如秘藏。”诗人在当代史罪恶的幻象中,经由地藏菩萨的大愿,得以穿过“晃动不止的针眼”。“针眼”来自《福音书》上说:“富人进天堂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在西方经典中,关于“大地至深处”有三个重要典故。其一,古希腊神话中冥后珀尔塞福涅与冥王哈得斯的婚床,她每年被允许返回地面一次,带来早春的景象。生之机,即是死之妻。其二,《神曲》中但丁在浮吉尔的引导下下到地狱的底层,爬过魔王的身体(地球的中心)到达炼狱山下。魔王琉西斐有三个头,三张嘴分别咀着犹大、勃鲁多和卡修斯的身体,出卖、谋害上帝和凯撒的罪人。其三,在《浮士德》第二部伟大的篇章“阴暗的走廊”中,浮士德与“玄牝”(德语中是母亲的复数)见面,“女神住处威严寂静,/超越空间也超越时间”,梅非斯托告诉浮士德:“见一个烧红的宝鼎就要明白/你已到了极深极深的所在。/借它的明光你将会看到玄牝/或坐或立或行各如所快。/这是成形的,这是变形着的,/这是永恒精神的永恒常态。”(樊修章译)他见到了,而且拿到了钥匙,得以有第二部的伟大事业的探险。 为了加深理解“头顶仿若无尽的蔚蓝”是怎样“融铸”出来的(融铸正是玄牝、宝鼎的职能,歌德似乎已通过传教士了解中国道教),我作了细读。其实泉子的诗并不难懂,难懂的是他何以成为道性的诗人,以及道的玄妙意蕴,这是他的词语展开的关键。 泉子的叙事诗相对于短诗其实成就更高,而且质量均衡。这才是他的玄学的褶皱展开的时刻。他的叙述明白晓畅,表面上不是诗的语言,而是散文的语言,不在一行二行之间追求词的张力,整首读下来,却让人感叹他对世情的通达。他用他特有的长句子枝枝蔓蔓,却一点也嫌多,反而像是简明扼要。由此可见他的道,或空性,不仅是通过读经,更重要的,是在生活中观修。只有心静的人才能看清人性的细节和生活中的因果。对普通人的体谅、怜悯,跃然纸上。他的叙事没有说教或哲理,一首诗写下来,那种人世喧嚣的寂寞之感,惊人的反转嘎然而止,不作解释。有一种水落石出的透彻,或观念艺术中纯粹材料展示的震撼,如约瑟夫·波伊斯、伊娃·海丝的某些作品。 我随便挑几首诗,分别引最后几行。《闪电的标枪》:“你从十年前的那个清晨/向我投来的漫不经心的一瞥/一支如此轻盈的闪电的标枪,/那么准确无误地一掷。”《命运的脸庞》:“如果把陨石替换成诗歌,我会是另一个他吗?/而命运的脸庞依然隐没于/远山那厚厚的岩层。”《豆腐西施》:“而就在当天,/姐姐路过她家门口,/她正大声咒骂着,/仿佛被一种巨大的屈辱所激怒。/姐姐摇晃着门框,说‘志才妈妈,我是咪咪,/我是咪咪呀!’/哦哦,你是咪咪啊,/我还以为他们又来打人了。/她终于抚着胸口,/并安静了下来。”像这样的语言,实无解读的必要,却经得起反复读。一种纯粹叙述的回甘。你可以说这不是诗,而是小说,分行的小说,没关系,最好的小说在诗性上丝毫不亚于诗歌,而泉子恰能写这种小说,又恰好是一个诗人,所以他把他的小说分行,除此之外,也不具备诗的体式,连无韵体诗都算不上,但这有什么关系,他在诗性上的成色已如此充足,堪为精金,他以叙述的精金弥补当代诗成色的不足。 己亥八月改定,江夏藏龙岛 泉子诗选 相见
在疾驰的行旅中, 永恒
永恒是这人世最坚固的荒凉, 汉语之未来
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我忧心忡忡的了, 死亡
死亡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一片树叶凋零所引发的, 微凉
盛夏,梧桐树斑驳的枝干上
阴与阳 不得安宁
诗是为那颗终于安住的心准备的, 春梦
在一个惊心动魄 悲戚
妈妈,你的离去不是永别, 道不远人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浪花
每一朵浪花都是有意义的, 一个时代或许会辜负你
一个时代或许会辜负你, 终有一天
终有一天,我们将因衰败或虚弱 在一场大雪过去很久之后
在一场大雪过去很久之后, 隐地并不高贵于俗世
隐地并不高贵于俗世, 读经
知识是重要的, 人世之自由
无可而无不可, 他们像躲瘟疫一样躲着她
他们像躲瘟疫一样躲着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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