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朗斯基:我们是自然的一部分
小时候,我总是梦想,会在外公家被雪困住、与世隔绝,那样就终于能吃光他们储备的食物了。战争经历让他们总是有备无患,只要能买,就尽量囤货,塞满冰箱、地下室、阴凉露台的空座位。到处都堆着罐头。我尤其忘不了桃和杏。平时那都是节日才会有的东西。可惜,我们从未被雪困住,存货也因此从未遭遇洗劫。这个冬天,我生活的柏林根本没下过雪。冬天,似乎只在山中和童书里才有。 我读到,武汉的空气已经好转,大概由于一段时间公共生活暂停、工作和工厂空置。或许,这也是“收获”?但,人们在死去,很难再说什么“收获”。这却让我们知道,事情转瞬即变。一座火山,或恰是这样一场疾病的爆发,会让我们想起,并非事事尽在掌握。我们是自然的一部分。即使我们常常想摆脱它的馈赠,以为能自谋天地。这种体验,是包含着屈辱的屈从。或许,也是一次学习? 为何在某些东西一去不返之时,我们才会感觉到,它对我们意味着什么?为何被隐瞒的事件——不论在民族还是自己家庭的历史中——都有如此威力?为何我什么都扔不掉?为何灭绝的物种、被毁的画作和烧光的书,比所有其他流传下来的东西,更让我着迷、更让我向往? 这些问题,唤醒我创建一份消逝名录的愿望,一份已知曾在、但已成往昔者的目录——不论它们是被蓄意损毁,还是在历史进程中灰飞烟灭。 因为,逝者——所爱之人,或哪怕只是钥匙链之类的小物——均离开了现实,跨入神话的空间,从实存变为虚幻。于是,讲述开始了,讲所有那些故事和轶事,没有它们,任何葬礼都无法忍受。那是一种尝试,在讲述中还魂逝者的本真。因为讲述,在帮助。它是最好的悼念。我于是恍然大悟,失去的经验,是所有文明的开始。 我坚信,书是存护事物最好、最美的地方。我想写、我想设计这样的书。一本纯粹搜集的书,使我牵挂的东西得以讲述。一本悼唁和安慰的书。一本不仅关乎失、也关乎得的书。因为,文学什么都召不回,却让一切都能被体验。
来源:澎湃新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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