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蒋雪峰2020年自选47首（附汪贵沿评论）(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蒋雪峰
2021-01-21 08: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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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丹

一

昨夜做梦炼丹
早上看见一枚太阳

二

群山有失远迎
我一生气
只垂青一棵孤松

三

江河都宽衣解带了
再不水性杨花
就装逼装成庄子了

四

魂如果只守舍
诗不会附体

五

月光推门
无法闭户
我把进门的月光
都拾起来

好大一捧碎银子

2020.9.11

五花大绑

做梦也没想到
我会被五种叫不出名字的花
不分青红皂白
绑了票

用百年难遇的雪花冻我
要我吐出莲花

她们想得美

我还没招
空枝上就冒出一堆又一堆
李花梨花姐妹花
挤在一起看闹热
把树枝踩得乱颤
把已经葬了的撄花
也吵醒了
提前转世为桃花

我喊牡丹不应
我叫昙花不灵
只好把春天后面的事
交待得干干净净

就是把我冻成一朵
前无古人的雪花
我也要飘到一边去

还是不说
藏在我屁股下面的莲花

2020.9.12

奔命的人

奔命的人
没有靠山
只有一条命

爹啊娘啊儿啊女啊老婆啊
亲戚舅子老俵啊
门前的树啊河啊山啊
院子里的井啊

奔命的人
背起这一切
向前奔
想挣脱自已的命

月亮欲言又止
把看见的一切
都照得无话可说

奔命的人
从天涯奔到海角
总会在一个中秋节
拖着剩下的命回家

2020.9.22

跑

夏天革命了
朕就从夏宫跑
冬天也革命了
朕就从冬宫跑
秋冬之交
穷骨头造反
朕只好从厕所后门跑了
屁股都没擦干净

跑得太狠
忘了抬头看路
围着地球兜了一圈
围着月亮兜了半圈
一抬头
又回来了

玉碎宫倾
旧臣乱贼
连他们的孙子都作古了
朝野一个人也不认识
也不知换了几朝几代

连朕的国号都找不到了
在朕统治的祖国
朕举目无亲

孤家是朕
寡人是朕

幸好那棵歪脖子树还在
朕上景山
自挂东南枝
挂成一具
无名男尸

2020.9.20

路

把大路走成小路
小路走成绝路
无路可走时
找天问路

天不管我夜也不收我
我扔块石头打天
天没打到
把云穿了个窟窿

云劈头盖脸就是
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雨
又接着下大雨中雨
想把我浇熄

下小雨的时候
我总算把部分浑水淌清了
发现绝路也漂在水中
我坐上去
以手为桨
把绝路使劲调了个头
慢慢划向
没有水的地方

2020.9.9

湖
 
如果一只船也没有
湖就空了
有一只鸟
叫了一声
湖就更空了
 
空了的湖
才是湖
 
2020.10.10

湖畔夜半静坐
 
身上一阵阵发凉
好像被湖披了一件
湿漉漉地风衣
 
湖水把能荡开的都荡远了
荡不开的灯红酒绿
由它们涂脂抹粉
 
我坐在岸边
看见湖
慢慢合上多皱的眼睛

2020.10.10

山
 
神仙来了走了升天了
变成云了
山不动
云回来了变成雨了
把山淋湿
 
淋湿了的山
野火烧不尽的山
原地不动
被剃度
又还俗
 
山不转水转
雨啊雪啊霜啊
都走了
越远越好
 
山把太阳抬起来
让它骑在脖子上
又放下去
太阳一直没长大
 
千山鸟飞绝
山还是不动声色
 
脚下
江河万古流
眼里
夕阳山外山
 
2020.10.28

独立寒秋的鸟
 
没想眼前的秋天
脚下的流水
没想散尽的鸟群
也不想另一只鸟
 
时间对于它来说
可有可无
太阳不能直视
飞过月亮时
叫一声
仅仅是叫一声
霜就降下来了
 
它站在水里
呆头呆脑
连飞不飞都没想
连它的影子
都在不断的
随江水流走
 
现在只剩下江水
连我也不敢确定
我是否在上一秒钟
看见过它
 
免了客套
 
小学同学
几十年没见
加了微信
也无话聊
昨天突然关心我
身体如何？
有无三高？
心头久违的一热
老实作答：
血压高
尿酸高
 
私窗一亮
马上出现他经营的几种药
推荐给我
供我选择
 
2020.10.21

新的一天
 
外卖小哥
骑着送餐摩托
打了一个
100多米长的
哈欠
 
2020.11.2
 
当冬天来临
 
我的马牙齿掉光了
狗老得走不动路
房子除了麻雀
没有一个人作客
他们来了
我也喊不出他们的名字
糟糕的不是这些
我忘了我走过的
每一条大路和小路
我爱过的食物和女人
读过的书
吃过的苦
好了的伤疤
我记不起我想到哪里
现在在哪里
眼里除了雪
还是雪
 
2020.11.7
 
鹿鼎记
 
文盲 不会武功
出生于妓院
睁眼香艳花丛
皇帝的宠臣
鸟生鱼汤
小鞋都穿在
别的大臣脚上
太监  却有七个老婆
一人之下
文武百官之上
金山银山之上
 
每个人心里
都睡着一个韦小宝
等着上朝

2020.11.30

在海边
 
江河都到齐了
海天一色
成千上万的江河
混在一起
被染成同一种蓝
一浪一浪的
往岸上扑
咆哮着
想取回
它们各自的名字

2020.11.20

每个人都在喊冷
 
每个人都在喊冷
这个世界取暖的地方
越来越少
每个人都是一个
西伯利亚
 
每个人都在喊疼
包扎伤口的地方
越来越少
如果自已没有救护知识
要么不要受伤
要么受伤后
咬紧牙关别出声
 
每个人都在骂人
除了自已是上帝
派来的
其他都是多余的
都是死灰
 
每个人都在等这个世界
把自己像孤儿一样
抱在怀里
 
在极尽哀荣的葬礼上
你会成为唯一的中心

2020.11.30
 
黑吃黑
 
我的小学同学
关系过硬
在陕西
当过黑煤窑主
还整了一身警服
闲了
开着警车
去查其他的黑煤窑
逮着就罚款
 
那时候没有点钞机
收了不少假钱
 
提起这事
他都要骂：
狗日的杂种些
一多半交的都是假钱
太黑了
 
2020.11.25

公章
 
日月都是公章
早上脸上盖一枚
放你一条生路
晚上脸上再盖一枚
作梦的出入证
 
天地就是一张白纸
我们是印泥
被日月盖来盖去
由鲜红到发硬
到无法上章
过期就作废
 
我们点不燃纸
我们被纸
无声无息燃成灰烬
 
文山会海里
有我们不多
无我们不少
公章从来没有
捏在我们手上
盖在脸上只是表明
我们不过是来人世间
充了一回军

2020.11.11

当你老了（拟叶芝）

当你老了，头秃了，颠冬了，
太阳坝打盹，请取下这部菜谱，
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炒的回锅肉，
回想出锅时扑鼻的香味
多少人吃了后还要再来一份
爱慕你的刀功，火候和味道
只有一个人爱你手脚麻利的样子，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油烫的泡
垂下头来，你像一根拨火棍越来越短
嘴里滴滴咕咕她也听不见
在另一个世界 她在厨房烧火
火光映红了你的脸庞和手上的菜谱

2020.12.10
 
风
 
风赶来的时候
连雪都睡了
雪下面睡着落叶
这个世界关门闭户
没有一家开门
把风让进去
让风借宿
 
天地间
通宵都回荡着风的哭声
呜呜呜呜呜
 
地球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把风捂在怀里
连夜赶路
天亮之后
兜兜转转
又走了八万里
才把风送回
空穴之中
 
2020.12.12

大雪.小雪
 
小雪时没有下雪
大雪时也没有下雪
这个世界脏得
没有一粒雪
能找到落脚点
街头走着的人
眼里没有雪
心里的雪
早就被踩在脚下
踩成了黑雪
 
2020.12.10

邻居
 
做新娘的第二天她就疯了
——晾在院里的新衣服不翼而飞
这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
吃糠咽菜
塑现音的粘土
也被用来果腹
 
清醒时是贤妻良母
菜花黄时
福田坝开始紧张
她抱着一块石头
冲进大院子砸水缸砸锅
打掉别人手中的饭碗
神出鬼没
不知道今年会到谁家
 
她生养了二儿二女
他们借助于她这扇门
来到这个世界
拥有这个哺乳他们的魔鬼
在她的缝隙间长大
她的泥巴匠丈夫
用一双手糊五张嘴
挣的一点工钱用来赔偿
累死在她前面
 
每当惹祸被绑
这一家老小都会倾巢出动
跑去给她松绑解救回家
最小的儿子刚学会走路
跟在后面
一会儿摔一个跟斗
 
她叫曹玉莲
住在福田寺
是我们家的邻居
疯得最厉害时
也经过我们家门而不入
我还吃过她用大麦面
烤的饼子
 
大麦是用来喂牲口的
她给她的孩子喂这个
现在他们和我一样
都已年过半百
 
但他们不会知道
她们的母亲
是因为一件新衣服而疯
 
2012.12.24
 
始皇说
 
始皇说
把你们灭了
你们的子民都成我的子民
集中在一起喊万岁
他们才会过上好日子
你们的土地
划进我的版图
庄稼才扬眉吐气
籽粒饱满
报恩似的生长
 
朕爱民如子
车裂减为腰斩
灭九族改为灭三族
不错
朕焚书坑儒
但留下了种树的书
偷东西只跺一只手
留一只手
给我竖大指拇
彩
 
六国都散了吧
朕帮你们作主
不要贪得无厌
你们拥有亡国奴的称谓
就足够了
至于朕
朕寿与天齐
先活一万年再说
 
2020.12.18
 
盘点蒋雪峰

汪贵沿

既然是盘点，我就来盘盘这个蒋胖子，也有人说他是蒋疯子。蒋雪峰是我很多年就神识的一位诗兄，他的作品我阅读了不少，但至今未见面，作为文友见诗如面也一样亲密无间。

这几年他的诗如火山爆发，好家伙仅2020年，365天他居然写下了268首诗，这才是真正的高产诗人，其中，《鸟鸣》系列99首。在《西藏文学》《四川文学》《星星》《鸭绿江》发表21首，在《芙蓉锦江》《佛城诗歌》等民刊刊发43首。有诗歌收入多种选本，这一年他是大丰收，而且几乎首首都让读者很喜欢，在诗歌界可以说非常了不起。

他说： 2020年/这是庚子年/谈起就色变的一年/死不瞑目的一年/活着的人们/看见自己/站在悬崖边缘/走过的路/都交织成了掌纹/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都没有逃过/掌心……

诗人蒋雪峰，何许人也，在他自己的《蒋雪峰的半亩田》里：“ 蒋雪峰，四川李白故里江油人，收税，写诗，痛风，喝酒，偶尔也抬头望天。”这种简介真的简介，惜墨如金。

还是我来复杂一点，蒋雪峰四川江油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注册税务师。曾获四川文学奖、《新世纪诗典》第七届NPC李白诗歌奖特别奖、中国诗歌排行榜双年度短诗奖等奖项。出版诗集《琴房》《那么多黄金梦和老虎》《锦书》《从此以后》，随笔《李白故里》。作品先后在《星星》《人民文学》《诗刊》《十月》《花城》《红岩》《上海文学》《澳门月刊》《新世纪诗典》等刊发表。作品被译成英、韩两种文字。作品入选《中国诗歌年鉴》《中国诗典》等选本。

听和他在一起的朋友说：此人胖，此人散淡，此人野，此人安逸。此人心如莲花并刀刃，花开之时，为柔软并女儿状，令人心生爱怜；刀刃者，不自致命并残暴于人，而自迎迓其所要剖斩事物。此人大度，且有自己一套趣味，似乎一幅故意留白的图画，要真的朋友与真喜欢的人在上面胡涂乱抹，神采飞扬，这种注解可谓到位。

我和蒋兄同年，几乎差不多同时爱上诗歌，记得那个年代，如果不爱诗歌估计女朋友都难找，诗歌纯洁了一代人，诗歌挽救了一个时代。一帮文友经常聚在一起无论远近，或骑车或坐公交，只要是诗友便会上门拜访，一见如故喝酒吟诗，只谈风月，不聊贫富。

那个时代虽然离我们很远了，但感觉十分珍贵。

由于最近几年我和健鹰，昌平创办《宽诗堂》和《土裙部落》平台，与很多诗友交流，特别是80年代至90年代的诗人再次活跃于诗坛，诗歌的回归，让我们看到了诗歌的希望。这部分人大多不为发表，不为获奖而来，纯属一种爱好，一种个人对生活和人生的感悟，没有功名利禄的腐败，还诗歌的纯粹和干净。蒋雪峰先生就是其中之一，我们从他近两年的诗歌可以看出，他的诗很随意、随心、随性，不矫揉造作，语言朴实无华，但很贴近人心和人性，让人读后余味缭绕，例如：“他种了一棵树/下山去背水/回来时/树已参天/寺院/改了名字”短短几句，让我们感叹时光的流失，进入无色界，形同陌路，这种伤感如唐诗宋词，曲径通幽，品尝出一种淡淡的忧伤……

再如他的“他一个人/坐在街檐边/打盹//走到这一天/应该走了很久/有很多人陪着/他也陪着别人//走着走着走散了//有的去了天上/有的去了地下/有的还在医院/有的和他/在同一个城市/坐在屋檐下/一个人打盹/老死不相往来”

像这样的诗，应该不到50岁是写不出来这样的诗句，文字看似平淡，内容张力无限，而且直击内心，让人痛惜人生的过往不过是一场梦境，特别强调“一个人坐在街边”或者“坐在屋檐下”最终去了，老死不相往来，人生都一样，他用很平常的言语，轻轻诉说，功力尽在字里行间。

我一直认为写诗的最高境界，不是玩文字游戏去猜谜语让人一头雾水，更不是卖弄技巧去哗众取宠，语言虽白却意味深长。有点像人生三重境界，山是山，山不是山，山还是山一样，其中哲学思想是偕同的。雪峰兄做到了这点，纵观他近两年的很多作品，我们会从中品出许多人生况味。

他的诗有很多佳句，在手法上具象新颖，很自觉的把人带入设置的场景和读者产生共鸣：“上帝在天上拨鹅毛/落地成雪//我在地上寻梅花/胡子眉毛全白─摘自《雪》”

再如“远得能看见云的时候/开始恨一个人/恨着恨着/眼睛里/只剩下云了─摘自《恨》”

“此情此景/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句话/都不会和我过夜”……

“借条我早就烧了/你还躺在欠条上面/咬牙切齿/做梦都还在向这个世界/逼债─摘自《相信》”

这样的好诗句很多，我特别喜欢他的《我出生在福田寺》这首诗：“我出生在福田寺/并不是说一生下来/就出家了田寺是福田坝/一座宋代寺庙/1965年我出生那年/和尚被轰出去还俗/无家可归的果满/重新回来/只能为学生敲钟/不再敲木鱼田寺成福田小学/我的母亲是校长/大雄宝殿变成教室/外面一块庙产/…… ……我就生在进寺右边/斋堂隔出来的宿舍里/……前年我回去/一个老者在喊我小名/姓雷当年的村书记/这个把千年桂花树/大卸八块的人/女儿喝了农药/妻子疯了/他现在作了居士/我出生在福田寺/也是这个世界唯一/给它写诗的人/耿耿于怀的是/到现在也没能够把/那棵桂花树/写活”。好诗就是好诗，既有故事性又有思想性，以小见大，一叶知秋。

这诗有点像他的自传，写了他生命过程中的一些记忆，他写了不少有关福田寺的诗歌，说明在诗人脑海里福田寺印记很深，对诗人而言所有的经历都是一种财富，是创作自身需要的源泉。

最近听雪峰兄说，他要把近两年的诗歌整理成书，我们为此感到欣慰，并祝贺他早日出版！

2020.12.26无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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