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卡森:请不要询问我诗歌背后的生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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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在睡梦中解构的命运 在一篇关于睡眠的随笔中,安妮·卡森曾思考在《罗森格兰兹与吉尔登斯吞死了》里,作者汤姆·斯多帕德(Tom Stoppard)对莎士比亚《哈姆雷特》的改写。剧中,两个廷臣发现自己置身一个悲剧英雄的剧情之中,不知是谁把他们写进了剧本,谁塞给他们这些台词,但还得尽职尽责地照着剧本演下去,直到最后不明不白地送死。在卡森看来,斯多帕德的改写把两个莫名其妙的廷臣——和谙熟《哈姆雷特》剧情的我们——都锁在了梦与睡眠之中。“他们像困在噩梦中的两个人”,而作为观众的我们观看他们,“心怀愧疚又有些快活”: 我们几乎是想让罗森格兰兹与吉尔登斯吞摆脱这一窘境,但这样又将扰乱《哈姆雷特》的情节。而我们是好的睡眠者,我们不太想叫醒他们。斯多帕德的剧本出于实用目的赞美睡眠:睡眠是必要的。再没有什么经验能让我们如此深切地感到被外在于我们的法则支配。罗森格兰兹与吉尔登斯吞没有重写《哈姆雷特》剧情的选择。正如弗吉尼亚·伍尔夫说的,去向夜晚问这些问题是没有用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一段也描述了诗体小说《红的自传》带给我们的体验。小说用流畅的诗体搭建起叙事,名为“自传”,实则采用聚焦于革律翁的第三人称。 革律翁(Geryon)是住在加拿大一座小岛上的男孩,背上有一对翅膀。但关于革律翁的故事其实早已经写好。根据希腊神话,他是个有三副身躯的怪物,背后生着两翅,拥有一群红色的牛。为了这些牛,赫拉克勒斯将一箭射杀革律翁——童年革律翁就知道,他的死将位列赫拉克勒斯的十二项功绩。在这部小说里,又加上了一条事实:革律翁爱赫拉克勒斯,但赫拉克勒斯不爱他,或根本不会爱。革律翁的爱与死都没有悬念。 这已经是故事的全部。我们不妨挪用卡森关于睡眠的描述,称革律翁被锁在了文本的梦里,虽然将命运称为梦境就已经解构了命运的权威。在《红的自传》结尾,革律翁二十多岁时,与赫拉克勒斯和他的男友安卡什踏上去安第斯山脉的旅途,他们将去往“瓦拉斯的北部丛山里一个叫茹库的乡村”寻找火山。故事暂停在他们找到火山的刹那。
“这光线太迷人了!他说,像电视屏幕!他穿上夹克。 02 火山,创口与冲动 “火山”象征创造、不朽、超越,而去往火山的朝圣之旅在梦与醒之间来去穿梭。我邀请读者关注革律翁的每次睡眠:每次睡眠都是伤害、疗愈与想象的释放。在去往火山的路上,车中的革律翁不时昏睡,梦与清醒的边界也十分模糊。 题为“汽车”的一章始于革律翁对旧日爱人的凝视:他一边端详汽车前排赫拉克勒斯脸的轮廓,一边“梦见荆棘。森林里满是黑褐色的参天荆棘树/看起来像小恐龙(却古怪地可爱)的/生物轰隆隆地在树下行走/它们的兽皮被撕裂成血红长条掉落身后”。热望的凝视化身血淋淋的梦境,它们亦真亦幻地在革律翁的视野里交织、叠加,并被想象成一张从未拍下的照片:“他可以把这张照片命名为《人类的情人》”,他想,而前排的赫拉克勒斯正“摇下车窗买玉米粉蒸肉”。我们不知革律翁是梦是醒,但我们被邀请进入他的梦境。他的敏锐感知裂变成梦,而梦与醒的边界远比心理现实与日常现实间的边界富有更多孔隙,也让我们更愿沉浸于他的梦境。毕竟,梦境是命运的文本来不及触碰的一片空地,而我们见过的最瑰丽风景往往都来自梦里。
“革律翁年幼时喜欢睡眠,更喜欢醒来。 由此,《红的自传》既暗含命运递出的一场噩梦剧本,也是来自革律翁的敏感心灵的一场梦境。这也是对庄周梦蝶的一次当代诠释。不同的是,在《红的自传》中,梦具有与醒对等的灵魂力量。童年的革律翁爱睡眠,更爱醒来。但随着他的成年与现实的失落,我们不时发现革律翁沉入睡眠的强烈冲动,这是他对于现实刺激的反应。当赫拉克勒斯再次婉拒了他的爱,革律翁的心肺形成了“一层黑色的硬壳。他突然 / 困极了”。 03 古希腊修辞的挪用 在卡森这里,困不是灵魂的失灵,而是发自灵魂的、与现实的真实抵牾:“在醒和睡的混沌中 / 太多的通气阀门在灵魂里打开 / 仿佛地壳,从比例上讲比蛋壳还薄十倍,灵魂的皮肤 / 是双向压力的奇迹”。睡眠顶撞着现实的律令。如果说,现实像革律翁意识到的,需要人“调谐于它”,那么睡眠是自由的,是“大块的法外时间”——借用卡森在《睡眠颂》中的譬喻。而离开睡眠去与现实交割,则会留下一道伤口:卡森称之为“退出的创口”(exit wound)。
“惊慌在凌晨三点跳到革律翁身上。他站在酒店房间 这并非退守幻想世界的懦弱与自闭。卡森的睡眠是一个强韧而跳脱的动词,是“睡眠的行动”(an action of sleep):它示意我们通往现实律令之外的孔径,并告诉我们那里奇诡开阔,有与现实(哪怕暂时)抗衡的能力。这也是为什么在卡森思考睡眠的随笔里,柏拉图《克力同》里的苏格拉底是一个“来自别处,来自睡眠一边的人”。苏格拉底以梦回应即将到来的死亡。他对来向他宣告死刑的克力同叙说他的梦:一个美丽的白衣女人呼唤他,对他说,“苏格拉底,第三天你将到达富饶的普西亚”。 普西亚(Phthia),阿喀琉斯的家乡,其中也隐括了死的动词(phthiein)。与其说梦带给苏格拉底死的知识,不如说让他得以用诗的想象对抗现实,直到现实世界“律法的声音”淹没了他的抵抗,但这种抵抗仍然是真实的、崇高的,让他庄严地面对他的死亡。 卡森称苏格拉底是一个“无法用普通的句子理解的人”。“句子”是这里的关键词。梦的图景一笔宕开,不仅暂时逃逸并抵抗现实,还超越了语言的法则。苏格拉底藉由死迫近了一个非语言的世界,而卡森在写作苏格拉底——与革律翁——的时候也望向那个世界,那个语言睡眠的世界。 04 超越语言的诗歌影像 《红的自传》里童年的革律翁信赖语言。他从五岁写作他的自传,直写到四十四岁;但随着他的成年,规整的语言已经不能应付他岩浆一样滚烫的、流溢的心灵经验,于是摄影出场了,它即时的全景图像连带着目不暇给的经验,以高速运转的诗性语言呈现。
“他花了很长时间
革律翁频繁地举起(手中和脑中的)相机。摄影,在桑塔格看来,从来就是超现实的艺术,而超现实绘画的传统恰恰接近一类梦境,“大多是些湿漉漉的梦境,广场恐惧式的噩梦”。类似地,在《红的自传》里,睡眠、梦境、诗性想象、摄影——与疗愈(心碎的经验被想象成一帧命名为“如果他睡着了就会没事”的照片)——这一切坍缩成同一种力量,帮助一个敏感的诗人男孩勉强而有尊严地抗争醒觉的秩序与语言的规整。 革律翁于是在梦与现实、爱与失去、痛苦与谅解之间反复醒来,也终将在希腊神话为他规定的命运中永远睡去:但我们谁不如此?然而,睡与醒的边界又是那么的模糊。卡森借《克力同》中苏格拉底的梦提示我们,梦与醒的边界是“活动的”(active),“活动,因为它有裂缝(leaks)”。卡森着迷于各类相反范畴之间的“裂缝”。 在收于2016年的诗文集《漂浮》(Float)中的《孤立十四行诗》结尾,人必死的生命只使用两个人称代词,“我和非-我”。但卡森的否定并不意味着认可二元结构,也并非辩证。她并不尊重概念与身份所划定的稳定场域,而是在它们之间轻快地颠倒着。因此,她是,又不是古典学家、批评家、诗人、翻译家、艺术家;她的诗文集杂糅了各类体裁,她的每一件作品都逸出自身的体裁,她承诺由三节构成的随笔出现了第四节——而我们则需要因此“拥抱一些不合理之处”——她时刻让我们惊奇。她的《红的自传》是一部诗体小说,但它或许并非两者的合成:我们需要想象的并非诗与小说的加法、减法,而是一种未被命名的、诗与小说间的算术,它与我们见过的一切都不一样。 在《内向十四行诗》的结尾,卡森写道,“我曾以为我长大将理性深刻,但我成了一把刷子 / 把词语刷向词语”。无论是“刷”、“漂浮”、还是2015年的随笔集《解造》(Decreation)题记援引的蒙田《读维吉尔诗随笔》——“我喜欢一类诗性的行进,它蹦起、跃动、欢跳”——还是革律翁的翅膀,它们都不仅指向一种轻快,更示意一种速度。速度是卡森诗的灵魂。在《红的自传》迫近末尾处,革律翁起飞,或想象他的起飞:
为什么不旋转 诗的速度为读者带来安心的失重,与由衷的叹服。它与卡森的冷静一体两面:听过她声音的人觉得它如同催眠,不含抑扬,从不落地。漂浮、失重与冷静共同构成一种诗的睡眠术,而我们,“好的睡眠者”,则沉浸于这份宝贵的睡眠,一个语言秩序睡眠的诗的世界,一个巨大的世界。卡森的作品曾是英语读者独有的一份礼物,一类语言的天才艺术,而现在,诗人黄茜将这份礼物——连同它的诗性与它的速度——完美地递到中文读者的手中。《红的自传》是一本关于痛苦又并不痛苦的小书,也许四个小时就能够读完,但或许可以并不夸张地说,对于安妮·卡森的发现,将是一位读者一生所能作出的最惊奇的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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