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海男 | 澜沧江是荒凉的,犹如一个人的那种荒凉(2)

床榻

床榻的存在是为了让一个人在黑暗中
找到躺下的位置。就像舌尖要找到味蕾
蚂蚁要沿着风暴回到自己的土穴
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因命运的变幻
移动着床榻的方向,同时也要适宜陌生房间里的温度
床榻无论在旅馆还是家宅里出现
都是为了迎接一个人疲惫的身体
当人躺在床榻上时,正午已消失,黄昏已逝去
秘密中有降临的伴侣。床榻上有枕头被褥
千百年过去了,床榻上依然有身体的气息
在这个无法蜕变的现场,你躺下时身体是如此安详
眼睛盯着天顶,想象中那是一座圆穹

床榻上的某根头发,可以检验你的生命来自何处
基于床榻造梦的空间,所以你每夜都视床榻为天堂的摇篮


那些镰刀下的咔嚓声去哪里了

清理肺,同时也清理衣柜,房间角隅
同时也清理抽屉或一段死去活来的情爱关系
同时也清理墨汁和污渍的距离它们之间有何纠葛
清理呼吸,同时也清理青年时代所铭记的一座烟囱
同时也清理燃烧中的枯树枝和一卷手札的存在
清理味蕾,同时也清理自来水厂的漂白粉
同时也清理下水道下看不清楚的类似黑暗的垃圾
清理语词,同时也清理无边无涯尽头缥缈的灵息
同时也清理伪证书下一个人命运的苦役
清理心跳,同时也清理一波三折中的一只信封里的海洋
同时也清理一只蝴蝶标本的死亡时间以及它翅膀上的纹路
同时也清理殷红的血迹,它让我想起了一次身体的巨创

清理草帽飘忽不定的去向,同时也清理来历不明的呼唤
那些隶属于旧时光的,类似一把镰刀下的咔嚓声去哪里了


风或者闪电

风,我们需要的风
如果从荒野上来,那么紧随着闪电也会逼近我们
当风中奔跑着一群小野兽时
乌云移动着天空中的云朵
你的心,我的心忽儿是一只邮箱或者是一封家书
该在何处登陆?又该去哪一座彼岸
风飘来时,衣服离开了舞动的晾衣绳
闪电来临时,黑暗中是否有火
风或者闪电,使荒野中走着的两个人彼此靠近
他们看见了近在咫尺之间风吹来的一朵云
他们触目惊心中的世界有生有死
而此刻,他们对峙着,仿佛风一样飘忽不定
背对着不同的东西方向,身后有两条河流在流淌

风来过,又走了,闪电倏然而逝
附近村庄里的人们已经趴在草垛上开始数星星了


当指甲又长,航程却未定

你有可能忽略的是一碗面条,最重要的是面条凉了
一个人走了,他开始进山,他要去伐木吗
还是去狩猎?树木还有人的眉额都开始显得老态
而焦虑反而稀释了,你必须从叠加的瀑布中看见
奔涌而下的呼啸;你必须将那碗面条重新再热一次
让辛辣味激活你的咽喉吗?当指甲又长
航程却未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当巨石本已经上山,却又沿路而返回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人生。壮丽的波涛啊
我是你的女人吗?我是你河床上的一朵玫瑰吗
奔驰的野马啊,我是你的信使吗
我是你熔炼身体的水火中飘逝而去的语词吗

航程未定,人已接近烛火扑灭前的安宁
只有一丝丝气息微蓝微白微红……接近天堂的颜色


金江江岸的石鼓小镇

我仍记得那里的群山,两岸的坡度逐渐向上
向上是为了栽向日葵,那里的向日葵谦逊地弯腰
仿佛向一条伟大的江流而鞠躬。我记得我们彼此鞠躬时
身体的喜悦,从满坡的向日葵山冈上
我获得了未曾经历过的,犹如从黑色钢琴键盘上传来的
晚秋中一个人旅行时的爱情故事。她老了
早已在舞台上谢幕,而当她掀开帷幕走出去
却遇到了与江流、岩石、裸露的黑暗周转的故事
而此刻,她的爱情,尝尽了灰尘和甜果发酵后的酸涩
退隐到江岸的向日葵山冈,黑麋鹿重又显现灵光
如同一条江流的漩涡中饱藏着从世人面颊上滚下的热泪
坡度越往上,向日葵就更加浓密,无人能倾听到那热烈的心跳

如果一旦发生新的爱情故事,从鼓面上传来的呼吸声
足可以让满山坡的向日葵弯下腰来,去亲吻她的额眉


年轻或衰老的两种时间

要想够到云,先要够到果园中的苹果树
还要品尝那些未成熟的涩,它们在你洁白的牙齿中
被咀嚼出声,那是清脆的咀嚼声,要想够到云端上
天鹅般的白,首先要穿白褶裙,要练习音韵
还要练习将细长的手臂交织在身前身后
年轻意味着你要踮起脚尖,从迷雾中看到敞开的窗户
衰老者没有同一种姿态,但有一点是相似的
他们开始失忆,对于逝去的时间开始模糊
如果你陪同衰老者回到从前,是要重返故园
哪怕故园中跳动着一只青蛙,衰老者也能找到水池
衰老就是让一双年轻时代像弹簧般跃起又落下的脚
逐日地放慢脚步。而在另一端,年轻者已变成了一只羚羊

年轻或衰老的两种时间,前者是疾飞自由的一只羚羊
后者是缓慢的一只乌龟,沿着沙滩想回到辽阔的海洋


自远古时我们的祖先发明了青铜器以后

自远古时我们的祖先发明了青铜器以后
又过了漫长的时间,我站在博物馆里
隔着玻璃观看着青铜器……偌大的博物馆里
仿佛有远古的人活了过来,他们举着火把
手里仿佛还紧握着一块块磁石,我竟然看见了
祖先中我的兄弟姐妹的形象,甚至我还看见了
远古时期我的情人,他的牙齿那么白,他的眼神啊
像是幽灵转世。远古,是太阳与月亮之间的距离
站在博物馆的大堂中,我的头开始变得眩晕
自远古时我们的祖先发明了青铜器以后
就有了刀锋和子弹,战乱使男人女人的身体流血
爱与恨使血流成河,注入了黑暗中蔚蓝色的海洋

远古,是从家门口之外的一座村庄延伸出去的战场
是从我手指头下铺展的一匹丝绸拍翅飞出的一对鸟雀


神秘

何谓神秘?它是未开启的门缝中,孩子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对死亡的畏惧,虽然皮肉曾有过隐痛
何谓神秘?就像旷野深处走来的一个农人
他穿着雨靴,身上溅满了泥浆,手里紧紧握住了锃亮的镰刀
何谓神秘?在抽屉里的发黄纸页中有一朵干枯的玫瑰花
它曾经是一个女人的夜晚,是一次充满情爱的旅程
何谓神秘?耳语中的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前走
他们要走到多远,才可能伸出手说声再见
何谓神秘?酿酒师钻进了凉爽的地窖后,他抱出了
一只坛子,他又将坛子立在了黄昏的庭院深处
何谓神秘?站在窗口看月亮,对面的窗口也有人
探出头看月亮,这一夜,全世界有多少人在看月亮

何谓神秘?公园深处的一对男女彼此注视着
仿佛想挑衅,又想收回剑术,收回那一颗失魂落寞的心灵


情爱如荒野之夜的呼唤那么短暂

靠近岩石,就到了一座旅馆,诡谲的雨啊
深秋最后一场雨啊,将面颊洗得干干净净
将酒坛立在岩石,相信它会注入这场暴雨
相信那些将死的人会站在这座岩石林立的山冈
梦见自己年轻时代的恋人,让手伸出触到电闪雷鸣
尽管如此,情爱却依然如荒野之夜的呼唤,那么短暂
在我们突然白了头的时辰,一只蝉站在岩顶的树梢
如此优美的蝉音啊,似乎可以让所有赎罪者
成为葵花的伴侣,成为月光之神的恋人
我们住在这座远离重金属和外星人的边壤
生命所需的东西是那么少,只要有一双碗筷
有一只蝉,有一座像化石般古老的旅馆就足矣安顿下身心

而我们的情爱,早已烟飞烟灭
尽管如此,一个想死的人却成为了一只蝉一片月光的伴侣


兰津渡口的时间之神话

澜沧江重又出现在眼前,兰津渡口晃荡在绳索上
那是一根什么样的绳子,如果是铁铸的绳子
它应该能撑住马帮的四蹄,征战的步伐
从汉朝时兰津渡口就存在了,古人树藤编织成绳索
后来又创造了铁绳……当地理学家徐霞客
站在兰津渡口边岸时,两岸是上升中的陡峭山岩
他眯着双眼看见两岸的岩石上
奔跑着一只只金黄色的云豹,他看见了黑乎乎的
笨重的熊站在岩石顶上,观望着人类的岁月蹉跎
一群马帮坠入了江水中,湮灭在咆哮的漩涡之下
兰津渡口以铁索筑桥梁,它也许是桥梁史上
最古老的桥,因为它,所有渡过桥的生灵都成为了化石

我久久地凝望并搜寻着兰津渡口的原形地址
暴雨中已泪眼朦胧,依稀看见那只孤独的云豹比我更悲伤


黄昏

黄昏是一个人隐退帷幕后最佳的时间
尤其是在洗过澡后,赤脚穿过房间过道
且慢,在这样的时段中,熔金般的落日
安抚了那些遭遇劫难者破碎的心灵后
已经翻过高山,落在缎带或磁铁的城堡中去了 
因此,在这属于我身体的时间里,请别跟我谈论忧愁
我要淡化果园中那些越来越凋亡的声音
我要剪辑生命中值得我回味的镜头在黄昏中显影
且慢,请别靠近我身上的泡沫和浴巾的香味
每个生命负载的不仅仅是责任,还有虚无的翅膀
黄昏,使我掀开帷幕,退向台阶,我愿意
在这样松弛的感官中,失去身份,因此请别跟我周旋时光

我喜欢黄昏中那些酱紫色的符咒,帷幕外有广大的
潜其在体内的世界,像一双手探索黑暗的执着和亲密


澜沧江是荒凉的,犹如一个人的那种荒凉

很多次,我都会遇上澜沧江的荒凉
当我偏离开澜沧江岸上的水电站,里面发出的电
也许可以输送到最黑暗的地区,然而,我更愿意
回到澜沧江未受惊吓干扰时的,那个古老的天地
沿着江岸行走几里,你如果看不到一个往空中架电线的人
你就会感觉到灌木丛在你脚下生长着,蛇正在挥出头
研究你是谁?从哪里来?再往前走几公里
如果你看不到路上的车辙,也看不到一群鸟的集体迁徙
你就会惊悚中看见荒凉的舌头伸出来,那也许
是裸露植茎寂寞的舌头,也许是动物僵尸的舌头
如果你再往前走三公里,看不到穿衣服的人的踪迹
那么,你就会看见半人半兽者正弯身在澜沧江岸喝水

澜沧江是荒凉的,犹如一个人的那种荒凉
犹如一个人唱完了所有记忆中的歌曲后的那种荒凉


在昏黑中的老唱片下

你的沙哑嗓音终将老去,可我正需要继续抚摸你的喉结
在昏黑中的老唱片下,情书已被雪花和荒野埋葬
你的嗓音已老去,就像瓷缸中的月亮已成为了弯弓
身披着红色披肩的女人已老去,手推车已老去
温故而知新的生活重又激起了波浪
在一张老去的唱片之下,我们终于从山下
走到了山冈,松涛起伏,黑色的兽群们
已失去进攻人类的本能。苍鹭沿着电线杆的上空在飞
你沙哑的嗓音突然间消失了,悲恸声如此静寂
就像远古的祖母在天堂邮寄回来的信札
她重述着新婚的喜悦之后,被世事统治消亡了,一生
你沙哑的嗓音消失了,泉水为什么还在枕边外流淌

你沙哑的嗓音消失以后,我穿过的新装开始变旧
裙子上的一圈圈皱褶在黑暗中低诉着最后一支舞曲


喜悦漫过的地方

喜悦,从栅栏那边移动而来,羊群进厩了
钢笔画是由黑与白的色泽构成的,它的触须已移动了
乌云的走向,已使凋世的葵花重回到了故乡
喜悦,只可以悄无声息的,像一桶水
从井栏中拎上来,这时候满天的星宿照耀着你
再没有扰人的事在今夜出现,我已经像沧海桑田
喜悦就必然使我顿悟,百鸟图像已破释了飞翔之谜
它们的翅膀已碰撞过落地的荆棘谷
升腾时雾雨中偶遇的雷电般穿梭而来的刀锋
甚至因饥饿,吞咽过魔邪者的毒药,一切都过去了
神说,该过去的都是坎该留下的都是锦绣。喜悦
使众生的脸上布满了露水,上苍的神意,使花朵绽开

相逢的旷野之上到处是露水凝聚力之后的晶体
它们使谷物,干裂的峡谷禀报着新生后的消息


多么好啊,一群山羊出了厩出了金色的篾栅栏

多么好啊,一群山羊出了厩出了金色的篾栅栏
因为自由是一件奔出栅栏的事情
所以,从一大群奔出栅栏的山羊脚下扬起了灰尘
这场景像是从尘埃中涌出的远征图
简言之,如果你的脚下没有灰尘
你就无法跑起来,仿佛在建造自己的囚屋
追索一群奔出栅栏的羊群,在尘土弥漫之下
视野中有小路交织时的凹陷地,山羊们的脚
从泥沼中拔出来,就像萝卜从土地里拔了出来
就像鸽哨从笼子里叫唤着它的主人
山羊们走完了平地再走山坡,里面有无尽的灌木
山羊们将奔向山岩,发现箐沟里的阴坡和阳坡

多么好啊,这眼前的图像,这腾起的灰尘以后
从山冈上升起的岩石,一群山羊就像王者般俯瞰着大地


不要沉湎于死亡之渊薮

请不要沉湎于死亡之渊薮,那里面太潮湿
会令我们的衣襟布满霉迹。此刻,请你随我
去一个地方,让我们去找到乡村的一座火塘
在我身体中的地理线索中,只要从微风中嗅到麦芽香
还有牛羊粪的味道,离乡村就近在咫尺间了
每户人家都有一座火塘,就像每个诗人都有一座藏书阁
火塘和藏书阁都是为了照亮一个个黑暗的角落
从而将劳作而疲惫者从深渊的迷失者招魂回家
现在,我们回家吧,先回我们的村庄
先坐在火塘边,柴火发出燃烧的声音
伸出手靠近这招魂的热烈,死亡,这道渊薮
已经被抵御在十万里屏障外,火塘边的老人唱着民谣

你听不懂,因为老人在为我们喊魂,老人在我们走过的路上
将魂喊回来了,那死亡的渊薮不再像树藤缠绕我们此生了


穿黑袍的乡村女祭祀

她起得很早,村子里公鸡未鸣她就起床了
犹如轻风,她起床时不惊动村里的睡梦
因为在离天亮之前,村里人要乘梦书去耕田牧放织布
她不惊动家禽牲畜,因为它们还在畜厩里彼此偎依
她不惊动门槛,因为门一响动,天就亮了
她赤足跨过了门槛,不惊动门外的野狐正在回山的路
她目送着一只狐狸的尾巴已远去,再去查看水泉
泉水正绕着沟渠,她弯下腰,喝了第一口泉水
现在,她要去村外高高的山冈,去问候山神
她赤着脚,可她感觉不到出村路上的石头的尖锐
过去那些石头曾刺破了她的脚,可现在赤足行走时
仿佛在棉花地里徜徉,该过去的都过去了

她曾送走过无数亡灵者,她站在了村外的山冈
她身穿黑袍,在黑暗与光明交替之间开始诵颂咒语


伸往苹果树的手

伸往苹果树的手,从阴影过渡而来的手
囚徒的手,游历者的手,触抚过厨房中调味剂的手
最重要的是属于自己的手,终于轮回到了
这双手伸往苹果树的时辰,你知道的
黑梨树的叶枝是坚硬的,石榴树上有细小的刺
柑橘们生长在热度的山坡上
还有草莓它们沿着田野缔结着嘴唇般的红并让你弯下腰
唯有苹果树是令人喜悦的,当然,所有果园里
都有百兽般的幻觉,给触力带来诱惑
当这双手伸往苹果树篱时,首先你已经看见了
枝头的红苹果,在所有果园中都有熔炼土
为我们的眼睛味蕾熔炼着除了苦难之外的甜酸味

苹果是甜的,甜味各异,一棵树上的苹果味道
就像你复述命运时从早至暮时交换过的左手右手的关系


你好,忧愁

你好,忧愁,这是法国小说家萨冈的小说名
今天我用这句话沉迷于美丽的忧愁
你给我的毒药已经用完了。现在我不再是病人了
现在你不用馈赠给我毒药了,现在,阴云中有太阳
但太阳终归是要落山的,请你的语速别那样焦躁不安
请你离我的生活稍远些,这样我就可以照镜子了
我深信,只有当人面对镜面时,会公正地纠正自己的错误
我的错误在于用尽了漫长的时间,给了你
为我熔炼毒药的机会。好了,我的智慧在于
心平气和地面对镜子,因为,只有镜子会告诉你
你到底是谁?你好,忧愁,每次想起这句话
就会想起萨冈,剪着短发,她写下的书都在我书柜中

她活在我的阅读中,当我一遍遍地在她书中
区别天使和魔鬼的模样时,我吞咽了毒药亦尝遍了仙草


局部

细节中的涡流是从一小块局部中显露的
瞧,那岩石上发丝般的水痕,它被很多双眼睛忽略
但它就在那里,从几世纪之前就成为了细小的水路
伤痕在膝头足踝,甚至在腹部,这局部像一条花瓣
它是我们的瑰宝、耻辱、忏悔之地,也是痛苦的标志
我累了,无论面对岩石上的水路,蜘蛛侠般的痕迹
还是身体中保持的某些曾经销魂的痛楚和记忆
我累了,盘桓下来的心,面对一小块局部
再将它放大显影,足以清磨一个人的意志
所以,尽可能地忽略那些敏感的伤口,柔软的痕迹
就像你有一天丢掉了离家出走时母亲给你的针线包
里面的线团,一根根银亮的针眼的局部中隐藏着细雨

我累了,将外衣脱下,洗脸入寝,闭上眼睛
除了我自己,人世间无人看见我面颊上的泪水


需要足够多的黑你才能走遍整座澜沧江

需要足够多的黑你才能走遍整座澜沧江
山羊是黑色的,它已经教会你朝村舍外走
炊烟是黑色的,就像翻开的黑色笔记本的手札
里面的文字像一帧帧羽毛的黑,喜欢上了黑色状体
是因为澜沧江沿岸兀现了大片够不着的黑色岩石
一群羊趴在上面是在午睡吗?还是在俯瞰中寻找牧场
我曾在这些岩石中迷路,仿佛足下鞋像扁舟载我
在大海中迷失了方向;我曾在黑色的岩体中找到了
床榻,之后,将身体栖于冰凉的岩石之上
我曾在午夜后醒来,听见了麂子们在岩石上奔跑之音
我将耳贴近石头,尽可能地辨别麂子们
奔跑在哪一片岩石上,离我究竟有多远

需要有足够多的黑,你才能在黑色的澜沧江沿岸
找到睡床、黑山羊,聆听着奔跑的麂子们的足音入眠


默默地接受你,接受这道缝隙

默默地接受你,接受这道缝隙,时来已久
只有生活在缝隙里,我才能找到更辽阔的大峡谷
缝纫机在我旅途中出现,我踏着缝纫机
补好了破损的衣裤,在角落里,借助于一线光亮
我踏着缝纫机往衣袖舞动的地方往前走
趴在井栏上可以看见一只青蛙往上攀爬
人,出生以后,获得的就是一道缝隙
水面上有波纹的缝隙,它给了我泅渡的机会
很小时,我就看见了一道石头缝隙中突然爬出的蚂蚁
当莫名的忧伤垂临时,只有生活在缝隙里
才能有安全感。默默地接受了你
再一次的,我屈膝在比井栏稍大比石洞小一些的缝隙里

我有我的小世界,那些比蚁穴略大的一道道缝隙
同样有灯烛,还有蝈蝈的外衣,蜕过皮的身体


雨下得越来越大,就像传说越来越遥远

雨下得越来越大,就像传说越来越遥远
你没见牛车已消失了吗?拖拉机替代了赶牛车的人
你好久没喝到澜沧江岸地窖里的酒了
因为年迈的酿酒师已经睡着了,酒窖外已挂满了蛛网
看见过麦芽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赤脚的人长了茧以后就不喜欢穿鞋漫游世界了
雨洗过面颊后,诵经声就开始了
你已经有太长时间不去惊扰抽屉里的情书因为你老了
咀嚼声中依然有纸质书中的箴言是因为你的灵魂在附身
长相忆使祖先们轮回转世黑暗已渡过去
雨下得越来越大,传说中的土地上农人越来越少
菩萨住在圣殿中,同时也住在我们的房间里

祈祷吧,雪白的鹭鸶们从旷野中飞到了窗外
天鹅们,它们正沿着半空中的线路赴约你的仙境之旅


旅途中会出现许多撑着雨伞的人

雨下得越来越大,旅途中会出现许多撑着雨伞的人
俗世啊,我们的俗世,还是得先解决饥饿问题
首先,你要知道土豆是长在树上还是在泥土中秘密生长
你还要了解麂子为什么在原始森林中跑得那样快
山涧水流是从哪里来的?野兽们为什么群聚在林子里
俗世啊,我们的俗世,隔着一堵墙,是另一个家庭
人心隔离时,为什么野草疯狂地在身体里生长
我有太多话咽下去,是因为语言不可说只可以秘酿
火车没有飞机跑得快,是因为飞机仿效燕子长出了翅膀
霜降过去,屋子里会越来越冷,窗外的风景会开始荒芜
雨中撑伞的旅行者,拎着箱子,耸耸肩膀
他们雨幕中沮丧着微笑着,抚摸着伞柄奔往旅途

旅者的天下,只是一座土豆生长的山坡
只是一只麂子奔跑的峡谷,只是人心隔离的一间房屋


生死

词语,一个从春秋逸闻中诞生的词
它缺乏勇士的剑锋,它只是一束花蕊
在一个没有战事的年代,你俯下身
有一场仪式,或许正等待着你
你吻遍了那束花蕊后,你的满怀慈悲终于回来了
你可以爱上褐红色的蝴蝶了,你可以为生死
拟定并缔约的事件,看上去是如此的平凡
首先,你要成为一个人,拥有无限的力量活着
也要拥有无限的力量去赴死
活着,就像叶片鲜绿,斑驳。有绚丽或瑕疵
有疼痛欢喜贯穿­骨,支撑起犹如身体腹地的双肋
死亡,如狂飙之后抵达的山冈平静如火柴熄灭之后的寂静

生与死,犹如酒杯之交,给予你满怀愁绪和渴望
何日再生,何日赴死,犹如天幕间一只蝴蝶的梦游


阳光又照亮了每个角落

阳光又照亮了每个角落
黑麋鹿的足迹在阳光下呈现,我看见了它蹄下的血迹
它似乎曾经历过一场搏斗?就像昨夜的我
陷在没有钥匙的房屋外,漫步于葵花树萎谢的山冈
而此刻,阳光又照亮了火塘边的灰烬
你是否记得柴火燃烧时,你的年华也在热烈地燃烧
你是否记得村庄里有许多鬼神都在黑暗中跳着舞
你是否记得我们年轻时满嘴的谎言都是为了准备爱情的台词
阳光又照亮了每个角落,黑麋鹿只留下了血迹弥漫
燃烧后的柴火留下了一盆银色的灰烬
村庄里跳舞的鬼神们在明亮的空气中消失了
当我们不再说谎言的台词时,正在练习失语者的哑剧

阳光是世界上最好的礼物,我看见魔鬼的尾巴消失了
我看见黑麋鹿重又回到山冈,寻找它失去的伙伴


真好啊,这个扑朔迷离的故事

倘若一个人没有经历过一场场扑朔迷离的故事
那么,我们到哪里去寻找原生的故乡
故事应该从家门口讲述,从你的脚越过门槛时
你就开始被世界的魔杖引向未知的远方
没有人可以脱离魔杖的诱引,这个无可穷尽的深渊
将给你的今生制造无常的变幻,于是,雨来了
风暴夹着冰雪来临了,你的面颊眉宇肌体
要像一棵树挺立在山坡、路口、荒野
之后,春光来了,背叛你的人成为了忠诚你的人
杀死你的人,成为了你的伴侣,这一幕扑朔迷离的故事
犹如河流突然来到了你膝下,缠绕着你去到彼岸
你是这个故事中的主人公,你必须讲完这个故事

真好啊,这个扑朔迷离的故事,你可以在彼岸间
来回穿梭,犹如精灵是前世的燕子,今世的大鹏鸟


心魔

它在起伏绵延的时间中挟持着甘露
这甜涩味是为了取悦干裂的唇之色
没有它,生死的问题就无法叙述
天色很暗,心魔仿佛在岩石荒野尽头迷失方向
唯其指尖的触力使我尽享这场黑暗
哪怕没有星辰,仿佛仍然看见波澜中的
一匹匹银色缎带往前飘动,噢,心魔
你将带领我去会见哪一世的轮回
轮回,不再是一个虚拟之境,在它之下
从前的农耕者,正在废弃着一架生锈的铧犁
从前的书写者,正在废弃着在树皮上写字的快乐
心魔使我焦虑,在无数的废弃中,我找到了双手

一双手哪怕轮回多少次,它的肌肉纹理中仍潜伏着奇迹
只有它替代我的心魔,去找回重现我前世的镜子


庙宇

这是我此生向往的,被上千次诵经声呈现的
佛陀的形象。庙宇建在村庄、城市,僻远的山冈
倘若你想看见佛陀,就需要虔心地走许多路
蹚过许多条河川。更重要的是心里要有佛陀
于是,从早至暮,总有一些时间中我看见了
佛陀。在我悲郁中站在黑暗的墙壁下成为一道幻影时
佛陀来了,于是,墙壁上出现了窗户
我趴在窗户口探望了青鸟,问候了消失的朋友
那些不祥的念头忽然化为一池静水
银色的鱼群在水池中悄无声息地游戏着
我看见了佛陀,那正是我从一座时间古堡出来的时辰
佛陀的光芒使我睁开了眼睛,前世的原罪消失了

佛陀住在庙宇里,住在我们波澜起伏的圣殿之上
我们可以在荒野的小径,村庄的炊烟下与佛陀相遇


历史蔓生出了因果

历史蔓生出了因果,你此刻所做的任何一件事
会见的每一个人,擦亮的窗户,郁结的炎症
为一只受伤的鹤治愈的时间,都是你醒来后的明天
历史,太繁芜的是世界史,它们千丝万缕
用战争、阴谋、恐怖、掠夺、篡夺、领权等等
构成了历史中的黑暗,也割舍了明亮的版图
而当个人面对历史,往往是一场戏
就足矣酿制了劫数,当你对天地精灵失去敬畏时
也是你被噩梦笼罩之日,而当你谦逊坦怀
被仁慈滋养时,等待你的是晴朗天空下的因果
试问,倘若你是一滴水是否想汇入海洋
倘若你是一个生命,是否想变为野兽还是成为一个人

历史蔓生出了因果,致力于黑暗的人错过了光明
在光明中走得太远的人偏离开了黑暗的熔炼


隐身术的魔力

想隐藏在一座图书馆的天穹底下从而将她推向了一道悬崖
想隐藏在一片麦地尽头她祼露的膝头被锋利的麦芒刺破了
想隐藏在他模棱两可的叙述中她被手中的烟蒂的光烫伤了手指
想隐藏在歌声深处的黑暗里她被夜色挟持到了荒无人迹的边界
想隐藏在兔子窝的草丛中她屈膝中倾听到了比自己忧伤的哀鸣
想隐藏在荒坡的果园里她看到了蜘蛛侠迎风飘忽的一双翅膀
想隐藏在易容术的古老面相中时她发现整个世界已遗忘了自己
想隐藏在村庄的地窖中时她抱着酒坛喝醉忘却了自己的身份
想隐藏在苇草起伏的河岸时她已经被载到了海洋的远航之中
想隐藏在泡沫溅起的浴缸中时她睡着了像婴儿一样恬静无忧
想隐藏在蚁群似的城堡中时她已经竭尽全力地死过了三次
想隐藏在窄小夹缝中时她用双手捧住了来自天窗中的一束光芒

隐身术无疑缔造了通往神秘时间的诗艺,当她四处潜游时
想隐藏在一尾鱼腹世界中央的美轮美奂使她消失了行踪


为什么骨头会在时间中越来越柔软

当说起柔软这个语词,舌尖,恰好在你嘴里旋转了一圈
当说起柔软这个语词,你的手从水流中捞起了长长的绿青苔
当说起柔软这个语词,从树篱中吹来的风抚慰过了你的面颊
当说起柔软这个语词,刀锋上的露珠正在顺着你手掌心滑落
当说起柔软这个语词,亡灵人已经到天堂去超度魂灵了
当说起柔软这个语词,花盆中长出的刺突然绽放出了另一朵玫瑰
当说起柔软这个语词,轮胎正沿着山冈上的岩石奋力上坡
当说起柔软这个语词,钢铁在炉火和水中开始弯曲
当说起柔软这个语词,她正解开裙摆想到浴缸中去忘掉忧愁
当说起柔软这个语词,柴火已经燃烧后将自己变成了灰烬
当说起柔软这个语词,枕木之上的火车滑动车轮过来了
当说起柔软这个语词,剪刀之下一段风尘故事完成了因果

为什么骨头会在时间中越来越柔软?她疑惑着,弯下腰
向着无所不在的时间之神,深深地完成了一个鞠躬

2017年10月完成全诗

原载《花城》2018年5月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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