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新:答美国汉学家江克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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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这就是这些年来我所做的工作:不仅要使策兰在汉语中存在,还要把他变成一个“我们这个时代”的诗人。是的,使这样一个诗歌的灵魂在汉语中“复活”,并开口对中国读者讲话,这就是我要做的一切。 江克平:现在你给我出了一个难题,就是如何把你汉译里面的“屈身”再回译到英文之中!那就是我的事了。而在我看来,你所谈到的对策兰的翻译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呼应了你2007年访美期间写下的诗。一种暗示性的悲剧的埋葬,拒绝,或者广大的遗忘,却依然存在于当下。其中还有那种对某种原初力量的敏锐辨认,诗人必须与之角力。每当我阅读你2007年间的那些诗,我会觉得那是你身在美国的写作,而不是关于美国的写作,它们体现了那种你作为一个诗人无论身在何处的持久的关注。是这样吗? 王家新:你的感觉很对,在我的翻译和创作之间的确有一种共鸣。我也在一个地方讲过了,我不是一个文类意义上的写作者,而是存在意义上的写作者。我全部的写作,无论写诗、写文章、或从事翻译,都是立足于我自身的存在的,或者说,都是围绕着同一个“内核”的。我全部的写作就是这样一个整体。说到1997年冬我在美国哈密尔顿、也就是在你们柯盖特大学做驻校诗人期间写的诗,我在中国的朋友、大学同事余虹教授的自杀(他是从他家的楼顶上跳下来的),对我起了很强烈很深的作用。借用策兰的隐喻,“牛奶”就在那一刻为我变黑了!我记得那是12月初的一个晚上,我带着家人从纽约坐长途大巴冒雪回到哈密尔顿,回到家里一打开电脑收信,便是那令人震动的消息……一连好几天,我都悲痛地说不出话来,于是我写了《悼亡友》那首诗,在那首诗的结尾,不是我拖着行李箱,而是“我的行李箱拖着我/轰隆隆地走在异国十二月结冰的路上”了。 在我这一生我已经历了太多的死亡和磨难。孔子说他“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我想我们不可能拥有那样明智的、线性演进的人生。不管怎么说,我这种“饱经沧桑”和困惑的人生在要求着一种与之相称的诗。许多读者和诗人朋友对我那首《和儿子一起喝酒》的结尾“然后,什么也不说/当儿子起身去要另一杯/父亲,则呆呆地看着杯沿的泡沫/流下杯底”印象很深刻,问我是怎么写出来的。我回答说就那样写出来的。甚至可以说不是我写的,而是我所经历的时间和岁月本身在通过一个诗人讲话。你知道我以及我在美国读书的儿子的经历,似乎一个人的全部生活,都在啤酒杯的泡沫沿着杯沿“流下杯底”的那一瞬间,对不对?请想想那样一种呆呆的凝视,那样一个缓缓流下的瞬间!我想,也许这就是你在我的那些诗中感到了某种“在场”的原因。你的感觉是对的,尽力确定出一种“现场感”,这也正是我写作的目标。我那首《晚来的献诗:给艾米莉·狄金森》,在书写一个诗人永恒的孤独后,结尾一句是“黑暗的某处,传来摇滚的咚咚声”,这不仅与艾米莉·狄金森的世界形成一种反讽性对照,也想传达出一种当下的现场感。诗歌经由想象,经由词语的探测和引导,又回到哲学家们所说的“我们未曾在场的当下”。这个“当下”,正是我们存在的立足点。我的那首《在纽约州上部》也是这样: 我想讲这些,也就回答了你最后的问题,那就是我在美国写的诗似乎并不是关于美国的,而是体现了我的另外一些持续的关注。似乎很多中国诗人都是这样,比如欧阳江河说一场成都的雨等他到了威尼斯才下。我想,诗歌并不是报道(我写的长篇随笔《驻校诗人札记》,你知道,很多就写到美国,包括在你们柯盖特大学的感受)。诗歌总是关切到个人最受困扰的内在现实。它可能会带上美国背景(比如说那一场场在中国很罕见的雪,古老的橡树,坐“灰狗”旅行,等等),也可能会带上中国背景,但它们仍不是关于美国或中国的,而是关于我们自身的存在的。诗在那一刻找到我们,我们就为她而工作,如果幸运,我们还会因此进入到我们自身存在的深处,如此而已。现在,我在精神上也更自由了。我没有那种民族或国家的观念。我不想给自己挂上“中国诗人”之类的标签,正像我不想给自己挂上任何别的标签一样。我当然关心世界上和中国发生的很多事情,但作为一个诗人,一些别人没想到的事物或细节,似乎更能触发我的诗兴。比如离开哈密尔顿回国的前夜,我收拾我们的房间,在那燃烧过后的壁炉前,我停了下来(那炉膛里还燃烧过你给我们送来的劈柴呢)。在那清凉的壁炉前,我又一个人坐了好一会儿。这就是我对“美国”、对我们在这里度过的一段生命时光的告别吗?不管怎么说,只要生起火,就总有面对余烬的时候。正是这样的时刻,让我进入了一种“存在之诗”。 2011,1—2 注:江克平(John A.Crespi),美国柯盖特大学东亚系教授。该访谈的英文提问由史春波女士译成中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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