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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以军:文学是人类基因的海洋(2)

  骆以军:大家都面临经济上的问题。过去十年,台湾主要的文学市场几乎全部是翻译小说。像朱天文、朱天心这样的长辈,那个年代可以有二十几万本的市场销量,但我现在有一万本就不错了,到下一辈的作家可能只有一两千本。对他们来说,即便每年能出一本不错的长篇小说,最后拿到的版税折合人民币不到8000块,跟台湾一个小学老师的月收入差不多。工作一年,只能等于一个小学老师的月收入(且配合台湾的物价水平)。书卖得不好,出版社慢慢也就不愿意出。像我的专栏算很难得,是香港人跑去办的,稿费比较高,但年轻一辈的作家想靠专栏来维生都很难。台湾自己的稿费很低,30年前就是1个字1块钱台币,现在还是,太低了。现在的副刊也不要纯文学,媒体都要众议化,要时事评论、社会评论、文化评论,反而以前副刊的概念没有了,纯文学的作品没有人看。

  时代周报:但台湾作家现在在大陆很热,去年唐诺、朱天心夫妇在北京做讲座,到场人数之众,他们自己都没有想到。

  骆以军:大陆现在有一个“台湾热”,这是很好的事情。十年前,大陆可能就有小众的读者注意到洛夫、商禽这些诗人,他们接触英美的现代诗,达到了非常高的高度,与大陆的北岛、顾城、海子对照着读,变成中国一种很不同的经验。散文就是抒情,不太有信息量。可是大陆因为经历过“文革”,对台湾保留下来的这种右派抒情就比较感兴趣。现阶段,如果大陆开始对台湾小说感兴趣,那么我可以傲慢地讲,小说是万王之王,是所有的话语对整个历史文化的压缩档。大陆的读者可以通过台湾小说去看到另外一些人,有着完全不同的时空、历史背景,形成他们自己的奇花异蕊。我觉得现在人类存在的状况,都已经被遮蔽了,人类变得没多大差异。可是文学就提供了一个基因的海洋。如果今天大陆的读者愿意从唐诺、朱天心这样高度浓缩隐喻、庞大存在之造境的“小说”来体会一个不是传媒扁平印象的台湾心灵史,我觉得感激且感动。

  时代周报:你读大陆作家的作品吗?

  骆以军:我会读很多。我这一辈的作家,90年代读台湾的张大春、朱天文、朱天心,读马来西亚的李永平,但同时也读大陆的莫言、王安忆、李锐、阿城、韩少功、贾平凹、余华他们。我年轻时很喜欢王小波,最近特别迷刘慈欣,如果花力气去读,每一本书都是一条神秘的河流,于读者而言,这是置身所在的另一个世界。在我看来,花园里的种样趋于复杂,是人类文明进化中最美好的事情。小说传递的不是故事,而是观看的方式,时空的结构,去认知完全不同的几何结构。

  时代周报:你谈的大陆作家,像莫言、王安忆他们,现在也是老一辈的作家了。

  骆以军:其实这也是现在大陆小说一个很奇怪的状况。按照西方定义,三十几岁到四十几岁,是长篇小说家重要的形成阶段,是创作高峰期,要去攻大的东西,可是大陆现在处于这个年龄段的作家,不大看到他们的创作高峰。好像60后没有哪个作家让人特别注意的,70后也没有印象,现在直接跳到80后。也许现在专业小说家要养成的全景表述需要的教养更庞大艰难,成熟期来得较晚,环境更险恶,诱惑更巨大,要表达的愤怒或所见更急切,而这就对小说家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他们这一批,从文学来看,就再说吧,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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