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王家新:柏林,柏林(2)

  而在一个由曲折的建筑体所包围的被称之为“记忆之空缺”的狭窄的半露天空间中,还有一个由以色列艺术家Menashe Kadishman制作的叫做“落叶”(Fallen Leaves)的装置作品:约两米宽的沟槽里铺满的不是自然界的轻盈的落叶,而是一层层铁制的人脸面模——一万张铸铁做的人脸!那生满铁锈的每一张脸都有一幅惊恐的表情,大张着嘴,好像在无声地呼喊。这使人恍如来到一个可怖的“万人坑”前。更使我受到震动的是,在我还没有进来时,就从远处听到似乎有人在上面走动,那哐啷、哐啷的踩踏金属的碰撞声,一阵阵刺耳地传来。但当我来到这里时,又万籁俱静。我不禁疑惑,是什么从这些“落叶”上走动,是什么在践踏?我们究竟是在一个什么样的星球上?

  最后一条走廊末端,通向里柏斯金设计的“放逐之园”(The Garden of Exile,或译为“流亡的花园”),但不巧的是,因为技术上的原因,我去的这天不开放(“不许流亡”!)。但透出铁栅栏门,仍可见外面的院子里,密密地立着七排四十九个高高的水泥方柱,有点像大屠杀纪念碑群。不同的是在每个方柱的顶端都种着橄榄树。这还是早春三月,上面一派枯枝败叶,但我想象,当春夏到来,那些橄榄树翠绿的枝叶一定会垂披下来的!也许,那些被放逐、驱赶、流离失所的犹太人,就这样在逼仄的绝境中仰望着那些高不可及的橄榄树?它隐喻着流亡者在异乡生根的艰难?隐喻着新生的希望?我不由得想起了在这之前看到的两位在集中营里搀扶远望的犹太妇女的照片:那近乎皮包骨的瘦削面容、肩胛,那不容摧折的生命尊严,那从眼神中透出的对未来不死的祈望……

  就这样,在那“放逐之园”的铁栅栏门口,我的泪水几乎要涌出来了。

  “靠近我们的七臂枝形烛台,靠近我们的七朵玫瑰”。这一次,我也更深地理解了为什么策兰在送给他妻子的书上写下这样的话了。也正是在这里,我看见了策兰所说的七枝烛台。它原本是犹太教礼仪用品,七枝烛台中中间一枝略高,代表安息日,其余六枝代表上帝创世的六天。现在,它已成为以色列国徽的中心图案,成为耶路撒冷圣殿中的圣器。“靠近我们的七臂枝形烛台,靠近我们的……”,也许,在数千年飘泊的命运中,在最恐怖黑暗的时刻,甚至,在赴死之前,他们就这样在心中念着他们神圣的誓语?

  不知不觉间,两个小时已过去了,该离去了。而参观者们仍络绎不绝地涌来,我注意到,他们大多是集体组织而来的大学生和中学生。这使我不仅对一个敢于面对自身黑暗历史的国家充满敬意,我也在想着那些年轻一代:那些在中学课本上就读到策兰的“清晨的黑色牛奶我们傍晚喝”(《死亡赋格》)的德国学生,在看了这个展览后,是否会感到他们的舌头上也带上了这种黑色的味道?或者问,他们是否会思索牛奶是怎样变黑的?

  一切,正如里柏斯金所说“没有最后的空间来结束这段历史或告诉观众什么结论”。然而,正是这种“空缺”,这种“不完成”,将使“一切在他们的头脑中持续下去”。
  
  2011-3-30,追记于北京  
  
  (原载南方都市报,2011年4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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