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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道怡:使命教他续“红楼”

  刘心武续《红楼梦》,众说纷纭中如期面世,作家签名售书同时,《人民文学》四月号头条,刊登了这部书的前一半。主编李敬泽写卷首语指出:“爱经典、维护经典的唯一方法就是读它,不断做出新解,经典生生不已的生命就在于此。从这个意义上说,《红楼梦》是曹雪芹的作品,也是两百多年来中国读者和评论者们共同的作品。所以,恐怕不能说,只许这样读,不许那样读,只许这样解,不许那样解。这或许是为了爱经典,但这也是杀经典的最好办法。”

  诚哉斯言,这便是对续《红楼梦》恰切的诠释。刘心武爱《红楼梦》,满怀使命感,投身续“红楼”。这使我想起三十四年前,《人民文学》推出《班主任》。刘心武写《班主任》,就源于使命感。他愤恨“四人帮”坑害孩子,“要揭示出某些别人尚未予以揭示的真谛,使读者感奋起来”。那时“两个凡是”当政,写小说呼吁“救救孩子”,很可能被批为给现实抹黑。副主编终审时“把握不定”,主编张光年一锤定音,“写矛盾尖锐好”,拉开文学拨乱反正的帷幕。

  《班主任》获第一届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刘心武受奖时致词表示:“心中升起了使命感”。他心中的使命感,随时代的进展而变迁。早年藏在心底的愿望,多年以后才得以实现。他爱《红楼梦》,爱得“天下情人独我痴”。这痴爱,衍化成使命感,教他把续《红楼梦》奉为责无旁贷、非我莫属的人生使命。明知“吃力不讨好”,也要“敢为天下先”。自以为是在做大功德,后果如何则在所不计。这样心无旁骛、一往无前的使命感,跟写《班主任》是一脉相承的。

  续“红楼”惹热议,见有论者非议刘心武此举时顺带贬损《班主任》,让我不禁想起该稿被删部分。张老师告诉谢惠敏《牛虻》非黄书后,原有两段——

  我想不会有那样一种读者,现在来责难张老师何以不在去年十月以前就提醒谢惠敏:张春桥、姚文元的“大作”未必正确,“梁效”“唐晓文”的“论文”实在荒唐。你可以设身处地把自己当做张老师,试想一下,在刚接班不久,团市委的“联络员”已经进校,而“四人帮”在整个中国上空翻腾起浓浊的乌云的情况下,面对谢惠敏这么一个小姑娘,怎么能贸然说出那个话来?说出来又是否能立奏振聋发聩之效?我想,张老师当时没有去说,乃至于他自己也还拿不准、没有形成明朗而准确的认识,都是不但可以理解,而且也无损于他的优秀品质的。

  那么,“四人帮”被揪出来半年了,张老师为什么还不找谢惠敏好好地谈一谈呢?我告诉你,谈过好几次了。那为什么谢惠敏还在犯糊涂呢?其实也不奇怪,一块浸染衣衫的污迹往往要花费很大力气才能除去,一个遭受“四人帮”毒汁沾染的稚气灵魂,要洗涤干净当然需要更多的耐心的工作和相当的一段时间。

  这两段,显得直白又隔断文气,我编发时便删了去。现在看似曾预见,敢情至今仍有“责难张老师”那样的论者。请“设身处地把自己当做张老师试想一下”,那时谁曾“揭示出别人尚未揭示的真谛”?《班主任》思想上石破天惊,艺术上也别开生面,率先塑造出了谢惠敏这一个体现时代烙印的典型形象。

  使命感,是一种纯净的情结,可贵的品性。曹雪芹“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皆出于我之上”,因使命感,写《红楼梦》,“使闺阁昭传”。无论哪一时代的作家,都该有其相应的使命感。当下,作家有使命感,至少可以回避追名逐利,甚而能得令人“换新眼目”。刘心武续《红楼梦》,就可谓别树一帜的创举壮举。“二十年辛苦不寻常,”他说明,“了此心愿,乃我一生中的大快乐。”可见,使命感能教人不寻常,含辛茹苦却心满意足,任说三道四,他自得其乐。

  至于续得如何,是否因“爱”而“杀”之,则是另外一个话题。李敬泽指出,“续《红楼梦》,也是一种读和解。成败得失,日后自有分晓。现在,且放下成见,做个读者。”若能从续“红楼”引生出新的“红楼”热,启示未曾看原著者开读《红楼梦》,也算是一大功德。不读《红楼梦》,枉为中国人;读过《红楼梦》,不虚度人生。估计读过原著再读续者,大多难以认同。而由此促成读者自己另辟八十回后的蹊径,却能更现《红楼梦》残缺美的魅力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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