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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清泉:叶辛新作《客过亭》阅读札记(2)

  无神论经典作家对物质和精神的关系有自己独到的读解,那就是物质决定精神,物质是第一性的,精神是第二性的,但精神对物质却具有反作用,物质与精神的关系说到底是既对立又统一的关系。用这一原理来领会小说《客过亭》的叙事情节演进,好像就一方面既不难获得阅读困惑的求解,另一方面也很契合当今市场经济发展所一手缔造的物质主义社会现实,即用金钱和财富去衡量并摆平人情世故中的一切。这虽然显得有些庸俗可笑,但偏偏又比较管用和务实。小说中的众多主人公寻求完成返乡之旅“精神救赎”的方式,几乎无一例外地聚焦到了经济补偿和财物赔付上。季文进迫不及待地需要尽快找到雷惠妹和未曾谋面的儿子,并将十五万补偿款送到他们手中,以便求得暮年的良心安慰;罗幼杏急切巴望的是,马上找到自己和何强生下的亲骨肉,以便尽快兑现富商何强有心弥补儿子、有意和自己完婚、最终使罗幼杏实现扭转自身生活窘境的夙愿;汪人龙则除了拿足以让情人沈迅凤颇感诧异的兄弟祭拜来寻求生理发泄和精神安慰外,更立誓要用对沈迅凤的优厚工资待遇来完成对其兄沈迅宝的现世补偿。事实表明,物质在这里的确决定了精神的去向。雷惠妹终究用久违的天伦温柔适时接纳了季文进的激情怀旧和金钱赎罪;汪人龙一边用对沈迅凤的呵护厚待、一边用对沈迅宝的道歉哭告,为长期压抑的精神求得了解脱;罗幼杏尽管在小说后半部最终死于车祸意外,但毕竟也在短暂的还乡之旅中,在出事前领受了亲生儿子已经找到、前男友何强必当兑现务实承诺的心理安慰。实属遗憾的是,同一批上海知青,承载着类似的精神重负,却由于改革开放后遭逢的不同生活际遇,要在万般无奈之下,竭尽所能地或者用物质补偿、或者用言语忏悔来寻求人生的最后精神解脱。换句话说,季文进、汪人龙、罗幼杏可以借助直接或间接的物质补偿来填充自身的良心亏欠;而方一飞、岑达成、安康青、邱维维则只能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临终告白和温婉态度,来抚慰和安顿自己深陷焦灼煎熬境地的心灵。两相对照,在现今物质主义充斥世界每个角落的时代,物质补偿显得更为通行无阻,而言语补偿则显得几近苍白无力。这到底是物质之错、还是精神之错?到底是时代之因、还是人伦之因?只能让悲天悯人、感时伤怀的读者诸君去求解、去反思。   上个世纪曾经在华语歌坛甚为流行的歌曲《潇洒走一回》,十分巧合地营造了一个与小说《客过亭》相类的人生无奈意境。这首歌向世人作出了如下咏唱:

  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

  恩恩怨怨生死白头几人能看透

  红尘啊滚滚痴痴至情深

  人生啊聚散终有时

  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

  至少梦里有你追随

  我拿青春赌明天

  你用真情换此生

  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

  何不潇洒走一回?

  歌词似在告诉人们,人间聚散、生死白头总伴随着“一半清醒一半醉”,作为人五人六的当事者,尽可以“拿青春赌明天”甚至也可梦想“潇洒走一回”,但终究躲不过“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这一残酷的现实。总之,“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正像小说作者在扉页点题的那样:“再绚烂辉煌的东西都会输给无情的时间”。无情的时间、无情的现实好像在告诉当事者这样的逻辑:人一旦进入了物质主义时代,要想弥补修复既往留下的良心亏欠和精神空缺,唯有物质补偿才能完成和兑现。此外别无它法。

  在物质境遇求取面前精神不得不委曲求全

  小说《客过亭》从标题命名上似乎就在告诉读者一个道理,那就是:人的一生遭遇,就是由不同时期、不同阶段累积而成的即时过客来叙写出的。尽管人们在某些情况下,可以为自己、为儿孙去规划人生,但是在更多的情况下,人们又根本无法脱离时代去谋划去预知自己乃至儿孙的未来。这显然也具有相当的偶然性和一定的必然性,对此我们不能简单地归因于宿命论和不可知论。小说毕竟属于源于生活而又高于生活艺术创造,它既和具体作家独有的生活历练、人生经历及独特体悟密切相关,更与作家特有的思想表达诉求、语言陈述方式密切相关。小说《客过亭》抒写知青生活场景的微妙之处在于:它能够通过故事章节的自然承启及类似影视蒙太奇的顺畅转换,来为读者营构一个特殊的知青生活世界。小说《客过亭》时空视域横跨“文革”十年及改革开放三十年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前一个时代是非理性革命激情过度高扬的时代,也正因此,小说主人公之一的靓女知青徐眉最终可以为了理想的“革命爱情”而抛弃家庭、无视父母存在,委身屈嫁贵州山寨雕刻工匠。与之相反的是,当面临“是借机返城并以此求得生存际遇由劣向优转换”还是“坚守和维系与贵州乡女纯之又纯的革命爱情”的两难抉择时,季文进、安康青却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前者。这说明,即使是在“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的革命激情肆意铺张的“文革”时代,物质境遇的动物性求取依然还是占据了上风。更遑论改革开放后人们普遍用金钱和财物来衡量现实的惯常做派了。不知是作者有心还是无意的情节安排,在追寻精神救赎和良心抚慰的这批上海知青那里,小说为他们设定的做法是:有钱财的出钱财,无钱财的出态度。而对于无钱财的出态度者更添加了额外的肉体惩罚,甚至为个别人附加了付出生命的代价,前者如方一飞、岑达成的人之将死,安康青的下肢瘫痪,后者如罗幼杏的意外客死他乡。这究竟是因果报应还是纯属命中偶然,这值得我们揣摩和玩味。

  不能否认,“知青”一说实际上已经成为中国当代史上极具特殊寓意表征的一个时代印记、一个文化符号。在3000万的知青阶层中,特有的知青情结、知青气质确乎已影响到了他们当属70后乃至80后的下一代。尽管这些下一代对父辈母辈曾经历经的苦辣酸甜缺乏共感、实如隔世,甚至对父辈母辈组团还乡的异行壮举窃感不解,但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也不得不以一种70后及80后特有的生活态度,去感知这一切甚至去接近这一切。小说中唯一出场的80后主人公画家白小琼即是如此。白小琼是极其务实的,她作为知青后代随还乡团走访贵州山寨的最大目的就在于:设法接近在书画文物营销方面极具人脉关系的汪人龙,以此打通自己尽早出人头地的上位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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