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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繁华谈非虚构文学:走进当下中国社会的深处

  有作为、理想、抱负的作家,都应关心现实生活的重大事务,关心在现代化过程中出现的新问题、新矛盾,关心正在变化的世道人心。

  《人民文学》在2010年推出了“非虚构”栏目,其中先后发表的梁鸿的《梁庄》、慕容雪村的《中国,少了一味药》、潇湘风的《词典:南方工业生活》等,引起了读者和批评界的强烈反响。这使我们感受到文学依然与我们的生活有关,与国家、民族的现实和未来有关。它不仅和天上的事务、想象的事务在一起,同时也和中国的命运、我们关心的重大事务在一起。因此,《人民文学》的想法和诉诸实践本身,其意义也许要大于已出现的几部“非虚构”文学作品。

  当下的中国文学确实取得了巨大成就,这是我们讨论问题的前提。但我们也必须承认,那种让我们深感震撼、触及心灵、醍醐灌顶、挥之难去的作品还不多见,甚至越来越少。对当下文学质疑的声音虽然并不全是真问题,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们的文学一定在哪些方面出了问题。在这样的时刻,《人民文学》一直在积极探索、思考当代文学的方向问题,比如对思想性的讨论、对“非虚构”文学的推出等,都显示了这本刊物的气象、高度、智慧与勇气。

  百年来我们最成熟、成就最大的文学题材,就是乡土文学或后来被称作农村题材的文学。在这个领域所达到的文学高度代表了百年中国文学的成就,但我们今天回到农村所看到的情形与文学在这个领域取得的成就,却形成了一定的反差。当然,改革开放后我们也有许多类似华西村这样的明星村镇,那里的人们已经完全富裕起来,他们全都住进了别墅,拥有了现代工业社会拥有的一切。但对于广大农村来说,以华西村为代表的工业化村镇不具有普遍性。

  在当下中国,更值得我们注意的,是梁鸿在《梁庄》看到的现实和发现的问题。在这部“非虚构”作品中,开篇就讲述了她“迷失”在故乡。故乡虽然“一派繁荣的建设图景。只是,十几年前奔流而下的河水、宽阔的河道不见了,那在河上空盘旋的水鸟更是不见踪迹”。这只是刚刚迈进故乡的门槛。后来的事情才是作家要说出的:为难的村支书、无望的民办教师、服毒自尽的春梅、住在墓地的一家人等,梁庄的人心已如一盘散沙难以集聚。乔叶的小说《龙袍》写的也是关于乡村的感伤,是一种人在异乡、心无皈依的漂流感,她对国民性的批判也延续了百年来中国文学的忧患传统,这种叙述在当下书写乡村的文学作品中非常多见。特别是对乡村女性命运的忧虑,乔叶有很好的表达。但在梁鸿的《梁庄》中,我们却通过“梁庄”多面地看到了乡村中的破产。更严重的是,这个破产不仅是乡村生活的破产,而且是乡村传统中的道德、价值、信仰的破产。这几乎彻底根除了乡土中国赖以生存的根基,也就是中国传统文化载体的彻底被瓦解。

  可以说,现代性的两面性,在《梁庄》中被揭示得非常透彻。这倒不在于作家诸如“河鸟在天空中盘旋,有时路边还有长长的沟渠,沟渠上下铺满青翠的小草和各色的小野花,随着沟渠的形状高高低低,一直延伸到蓝天深处,有着难以形容的清新与柔美。村庄掩映在路边的树木里,安静朴素,仿佛永恒”这样对前现代怀旧式的抒情。我们更关心的是走进现代的代价,特别是中国面积辽阔、人口众多的乡村。但是,直到现在,我们依然在这条道路上迅猛前行,对现代性代价的反省还仅停留在书生的议论中。

  2005年,慕容雪村发表了长篇小说《伊甸樱桃》。这虽是一部有浓重说教意味和观念化的小说,但它对人与金钱关系的揭示仍给人以巨大震动。2010年10期的《人民文学》发表了他的《中国,少了一味药》。如果说《伊甸樱桃》是从金钱或物质层面对人性的揭示的话,那么这部“非虚构”的《中国,少了一味药》则是在思想或精神层面批判时下人们的心智问题。

  “非虚构”文学,在不多的作品中逐渐表现出了与传统文体的不同特征。这就是:客观性大于主体性,对重大事物的关注大于个人感受的抒发,对社会问题、矛盾的呈现、揭示大于个人的冥想,在艺术上对多种文体元素的整合大于启蒙主义对国民性的批判。这些作家走进了中国社会的最深处,他们有自己的使命和担当。

  当下的中国文学没有明确的方向,更多的文学在误打误撞,跟着感觉找出路。事实上,没有文学方向就没有文学追求,没有方向的文学是难成气候、不能出大作家和大作品的。“非虚构”文学的出现,为我们提供了新的文学方向的参照。其实,有作为、理想、抱负的作家,都应关心现实生活的重大事务,关心在现代化过程中出现的新问题、新矛盾,关心正在变化的世道人心。这是文学和现实、读者建构关系的重要通道。孤芳自赏的文学可以存在,“小众文学”也自有其价值。但是,在社会发生巨大转型的时代,我们有义务和责任关心国家和民族的发展及命运,从而使文学再度得到民众的信任和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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