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克:尊严的虚妄(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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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严的虚妄 那个想讲真话的老人 白床单上是那么虚弱 那么瘦 他一次次欠起身子 也许要挣扎着飞上天去 但是 没有一个人过来帮他一把 他的亲人 以及那些敬重他的人 供一尊佛 生存的重量 压着一只肉身的大鸟 那些力不从心的人 那些想当然的人 那些药品 在透明橡胶管里流动的营养液 那些替代他器官舒张的机械 跟无所不在的庞大意志 合谋 把岁月的尾巴按住 他“活着”——失语 失忆 意识的青蛙 冬眠 偶尔在时光的水面蹦蹦跳跳 生命 关在身体的牢里苦苦度日 他能不能跟谁请个假呢 ? 请女儿 请世界 允许他上路 走丢 2004年 人民(之二) ——伊拉克 皮肤棕红粗糙,卷头发的 卡德胡姆医生: 大鼻子,大鼻孔 他身材姣好的女人 阿斯拉尔 眼睛很黑很大 纱巾包裹着的脸,比湖泊还白 在大片沙漠里 牧人阿卜杜勒·哈迪 自由职业者凯里姆 邮递员穆法瓦德·拉伊德 公司老板雅各布 保镖阿布杜拉克曼·克哈拉夫 一粒粒细沙,和数不清的粉尘 风向东,朝东 风向西,朝西 蠕动的沙包任由狂风的鞭子摆布 就像被驱赶的羊群 什叶派穆斯林阿尔·拉赫曼 满脸大胡子快乐抖动 一只刺猬从阿布格莱布监狱走出 而在另一所监狱阿布加里卜 他的男同胞, 赤身裸体 正被美国女兵英格兰用牵狗的皮带 套着脖子取乐 当41岁的吊车司机阿布杜勒·费尔斯 和35岁的妻子纳迪亚 怀抱取名为“布什”的孩子 踩着被众人拉倒的铜像欢呼:自由了 被割去的舌头,被捆住的手脚 纳杰夫军事检查站 一个过桥的年轻人, 误撞上美军狙击手的枪口 那曾经像鱼肉摆在砧板上 任萨达姆宰割的 杜贾尔村民哈兹拉齐 跟被阿帕奇直升机炸成肉酱的穆赫辛 是堂兄弟 那脑袋布满了蚕豆大红斑的 弱小女婴纳扎拉 在老祖母法蒂玛怀中啼哭是幸福的 扎卡维在美军轰炸中死亡 陪葬的阿卜杜拉·拉赫曼 是他仅18个月大的女儿 被看不见的手指捏着的沙子 命运比石油更黑 忽儿左手,忽而右手 惟有信仰沙粒般饱满、坚定 一颗又一颗,在阳光下闪烁 2006年6月17日 人民(之三) ——卢旺达或苏丹 欧洲的孩子不知道 “短缺” 美国的孩子不知道 “其他国家” 非洲的孩子不知道 “粮食” 在黑非洲 两只干瘪布袋的乳房 挂在 依稀可辨的肋骨上 那趴倒在荒野 只剩下皮包骨头的小女孩 与一只硕大的秃鹫 对峙 眼睛里 对死亡的恐惧早已不再闪过 谁是谁的盘中餐? 哪只绝望的螳螂 向前 伸着几桠枯枝 妄想 挡住比车轮更巨大的饥饿 甚是恐怖 不远处 成堆的尸体里 突然出现一个张大的嘴 2006年6月18日 人民(之四) ——德国 高大,魁梧,慢吞吞的动作 胖子笨重如啤酒桶 慢慢地消磨时光 小镇冷清的早晨 天空吐着啤酒泡沫 酒吧里喝,回家也喝 从法兰克福,门兴格拉德巴赫 到耶弗尔 我走在白人中间 成了纸片儿 高速公路上 汽车拘谨地排在长队 “今天我们去看足球!” 愈接近球场 气氛愈火爆 全家出行的 一个个兴高采烈 在餐饮大棚里大吃大喝 很像过去中国乡下 热热闹闹的赶集 我生平第一次 懵懵懂懂 被人领着下到球场边上 穿上02号球衫 向看台上的人山人海致意 瞬间我看见 被足球照亮的世界 三年后的这个夜晚 在电视上看世界杯 我不仅理解 平时那些看上去软塌塌的人 巨大的爆发力 还明白,只有在绿茵场上 穷国,才有机会 2006年6月18日 观察河流的几种方式 河流被切开脉管 温柔的依然是水 水以任何一种方式流动 平静或咆哮 都摆脱不了岸 摆脱不了泥土和石头 岸外有岸,就像山外有山 冷静得不动声色 不仅仅女人是水 男人有时也是水,随波逐流 而人类的精神 才是水的本质 最柔软的东西无法伤害 1989年 七月十四 七月十四是杀鸭的日子? 我和你和许许多多的人? 都愿意相信鸭子的灵魂是不会死的? 阴间与阳世隔着一条河? 鸭们一只只洁白地浮过河去? 彼岸是一个永恒洁净的世界? 人到了那里再也不愿离开? 不像我们在此岸来去匆匆? 只有在我们杀鸭的时候? 对岸的人才像鸭子一只只凫过河来? 和我们在夜里交谈? 此刻我的一只脚已经迈进河里? 感觉到了河水温柔地抚摸? 生命一滴一滴从指缝流逝? 但我久久还是不愿涉过河去? 哪怕孤独真实而痛苦? 多灾多难的土地? 总有一些美丽苍茫的记忆? 令我深深感动 1989/农历七月十四 秦兵马俑 为了一个死人至高无上的荣耀 浩浩荡荡三十八路纵队军阵 陷入循环的夜 暗无天日的战争 岁月比坟墓更黑 苦难比大寐更深 武官俑 跪射俑 骑士俑 杀杀杀 杀尽三百六十五里路 你们的表情都麻木了 服从命令是军人最大的美德 打赢了不会笑 只会饮血当酒 尸横遍野 你们视而不见 圆睁一双双空洞失神的盲睛 想强行建立野蛮的纪律荒唐的秩序 将军俑 战袍俑 立射俑 呜呼你们也成了极权集大成者的殉葬品 从此你们没有白天 你们的太阳是始皇帝 他已经陨落 长夜漫漫 吴钩是你们冷硬的月亮 箭镞射穿的洞孔是无光的星星 跪射俑 骑士俑 武官俑 你们谷雨无雨 清明不明 不闻不睹大年初一的鞭炮七月十四的香火 马鬃欲飘 扫六合的雄风吹不进死城 享受不到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你们 甚至已经忘记 这世上还有花朵和女人的嘴唇 岁月比坟墓更黑 苦难比大寐更深 然而你们始终浩然正气 塌坏的也威风凛凛 站立本身就是奇迹 腿很结实 头颅是空的 七尺之躯 耸起不朽的碑林 你们是愚忠的牺牲 却体现了最智慧的文化 战袍俑 立射俑 将军俑 你们演活了一幕悲剧也是一场壮剧 千秋功罪 像你们为之守陵的始皇帝 盖棺千年都没有定论 呜呼 魂兮归来 自 一口打不出水的井* 1990年6月22日一气呵成 *秦始皇兵马俑陪葬坑,为1977年3月农民打井所发现。 德兰修女 这个走在人群中的人,行善的济世者 穿一袭蓝白相间的莎丽,以一个食钵 苦行一生朴素至简的圣徒 在加尔各答的早晨,停下来歇脚 “因为她感到气力正逐渐离她而去” 丧钟为谁而鸣?戴安娜挽歌盈耳 大合唱,休止在她安眠之外 光环笼罩名人的今天,圣者难免寂寞 为穷人服务意味着跟穷人一样平凡 荣誉只是意外收获,“我并不值得” 她视自己为上帝手中的一支铅笔 圣迹是她一步一步踩下的脚印 替悲苦无告的人做点点滴滴事情 欲望的时代,这另一种伟大 她就是光;真理;道路 奢华的国葬显然多余 向死的生命,一如裹尸布朴素 矮弱之躯,在干瘪的草席上老去 给麻风病人喂药,指头肿胀的洗衣妇 爱穷人中的穷人,真实地生活 眼睛往低处看,灵魂上升 天堂开启的大门口,她频频回首 这阿尔巴尼亚小姑娘 她再次听见离家的内心召唤 “回到地球上去吧,这里没有贫民窟” 1997年9月29日 暮色 大地旷远 夜色辽阔 一点一点的村落 像风中的烛火 从遥远的黑暗深处 一朵惊心动魄的桃花撕裂波澜 一个女子在红色的璀璨中 回头 冲你嫣然一笑 2006年 向日葵? 凡高葬在这里? 遍体辉煌 圆圆的? 不朽的墓地? 怒放的光芒? 来自他的灵魂? 刺穿一个个白天和黑夜? 使后来的艺术家? 不敢睁开眼睛 而他活着的时候? 一个时代瞎了? 他的朋友和情人? 在他不再需要他们的现在? 纷纷走到他的跟前? 倾听? 一个焚烧的生命? 内心的独白 1989年? 听莫扎特小夜曲? 像昙花一瓣瓣在暗夜中醒来 莫扎特 你就是音乐? 是一株摇曳着旋律的龙舌兰? 透明的舌头? 尝遍了死亡的阴郁滋味? 温软地舔舐我生命的伤口 我无法进入你的灵魂? 就像我无法穿过雨季? 到达阳光? 但我能真实地触摸你的声音? 纯净的音符? 一粒粒光明的种子? 使装饰黑夜的灯火显得虚伪 1990年3月20日 诗歌练习之一 雨后花园的气味 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遗下一页被红墨水弄脏的纸 裸舞的精灵匆匆遁逃 泥地上布满细小的脚印 风吹落浮在草叶上的最后的声音 枝头寂寞的一朵残红 貌似美丽的寡妇 1992年5月8日 雪花 漫天音乐 比影子更胆怯 比含羞草更娇羞 冷美人 1992年3月8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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