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克诗歌十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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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 水和我的生命不可分,教育不可分,作品倾向不可分。 ——沈从文 先生你淡如水 野天野地间 一汪温泉 仿佛细无声的雨丝 随风润物 凝一滴露 在陶潜灿烂的菊花瓣上 空山新雨后 新新雨后 依然新鲜 淡到无味 方得味中之味 一生清清亮亮 青瓷龙井 泡出苍茫大海 碎裂为瓷井 釉的光泽 浮动一派清波 水酿的茅台酒 越久越醇 在地下 在我们体内 慢慢燃烧 1990年4月13日 温泉 进入水中 谛听 细碎柔美的泉声 刻骨铭心感动 温暖在周身弥漫 在赤裸的肌肤 与 肌肤之间 升腾 疲惫 和人与人的敌意 被水温柔锋利的牙齿 一点一点消融 水抚摸我簇拥我 我体验了人类悠久情感的压迫 严寒能冻僵温泉么? 岩层能阻隔温泉么? 爱是一种物质 热流 自几千米的地下涌出 遥远的黑暗 那是历史的深处 沐浴这恒温之水 我的身体和灵魂 洁净如初 1990年4月30日 又读《围城》 ——致钱钟书 其实你就在那城里 奈何不得 也曾向无形的城墙冲刺 结果如用竹篙捅天 于是只好作潇洒状 难得糊涂 来点中国人的幽默 一口撞也不响的大钟 大智若愚 下垂的窗帘 呈现海的深度 又读《围城》 才明白先生 用心良苦 认真是一种错误 1990年4月21日 纳尔逊·曼德拉 一头非洲狮走出囚笼 阳光照亮那张最南非的面孔 瞬间他通体透明 我看见他的灵魂 像一朵黑色的火焰 他从未趴下 在苦难之中 人类已经站立了几百万年 骨子里的尊严 使世界上最深的肤色高贵美丽 自由的植树鸟 在笼里 也属于翅膀和风 真理像洁白的牙齿闪亮 纳尔逊·曼德拉走出囚笼 1990年2月11日 即日南非当局释放曼德拉 竹 抽出身上的骨头 插进泥土 一阵风 长一竿翠竹 撑一爿家园 很美丽的飘摇 满世界尽是风景 刀口下翩翩起舞的竹篾 比刀刃更锋利 毕露的竹筋 咬定岩石 深入我的语言和诗歌 脉管与竹节贯通 与天地精神相来往 从此我气韵生动 生命呈现最自然的青色 贫穷而能够每天看见竹影 知足常乐 1990年5月9日 老房子 虎皮鹦鹉在笼子里飞来飞去 重复着学来的语言 门,庄严地戴着假面 周围很深 阳光下一片黑暗 雕龙的柱子 残损处新新旧旧 耐心地呈现:时间 两朵穿黑衣的云在远方哭泣 天气预报有雷阵雨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涂料将地板粉饰一千遍 也绝不是蓝天 1989年 就这样临窗独坐 就这样临窗独坐 静静地感觉 雪花在遥远的北方飘落 诗在我的骨髓里 若有若无 只是冬夜的色泽 从笔尖流出 寒风中擎着一片片小旗 挺住最后的绿意 庭院里有两棵树 两棵很不起眼的小树 临窗独坐 你就能感觉 1989年 注:诗题出自唐晓渡诗句 深谷流火 红水河? 是从石头里走? 出 来? 的? 大朵大朵的木棉花? 温和地焚烧着? 山很粗糙? 铜质阳光? 凝滞在峡谷里? 玄色鸟? 血浪? 巉岩般一动不动的山民? 赤裸的脊背? 泛动与土地天空浑然的赭红 (山羊咩咩的叫声也是红色的么?)? ? 狞野的神话旷达的神话洒脱的神话? 愈流愈远上游漂下来喧闹的日子? 陌生的日子新鲜的日子不安的日子? 匆匆地漂下来漂? 下? 来? 雄性的风? 呼啸着令人嫉妒的激情? 这水是点得燃的哦? 一团团火球? 醉醺醺? 醉醺醺? 旋转? 红水河? 大山的血脉? 烈焰汹涌的血脉哦 1985年 图腾 那天在博物馆你轻轻叫一声 我突然悟出那被唤醒的名字是我 在白莲洞捕盲鱼陌生的高颧骨塌鼻梁微突下巴的柳江人是我 蹲葬在桂林甄皮岩蹲了一万年蹲成化石的是我 皮肤上斑斓如壮锦如侗锦如苗锦的花纹隐去 只在红的灰的印纹陶片上留下辉煌记忆的是我 左耳挂着太阳右耳挂着月亮灵魂随悬棺沿崖壁升高升高 走进永恒走向无穷成为遥远的是我 那个拥衾抱雏坐于寝榻称为产翁的父亲是我 那个不落夫家招婿入赘崇尚舅权的女人是我 棯子花谢了山楂果谢了星星也谢了 一直坐在岩石上唱山歌岁岁年年唱山歌的肯定是我 等待逝去岁月的是我 记得将来一天的是我 去年在洛杉矶你低低吼一声 我突然发现那用砍牛膂力挺举中华骄傲的好小子是我 从航天研究所傻乎乎飞出的羽人梦是我 在未来学年会上宣读论文随后去扭迪斯科的是我 唱着祈雨歌跳起蚂拐舞 从花山石壁一跳跳上周氏兄弟画布的土红人是我 穿过金田烽烟右江弹雨 旗帜上永远像眼睛一样睁着的伤口是我 那棵鬼柳树上古古怪怪学黄婉秋唱情歌的咧咧鸟是我 那个能说英国话日本话广东话普通话的漓江船牯佬是我 江河改向了山川改向了风雨也改向了 一直鲜红奔流远远久久奔流的红水河肯定是我 逝去的现实等待的是我 将来的历史铭记的是我 那天在街上看见你的面孔他的面孔拥拥挤挤的面孔 妈的我突然明白原来我就是你你就是他他就是我 1985年 红河之死:纪实作品第一号 新华社电讯:1985年12月24日下午3点,天生桥水电站大坝上游20米处工地突然发生高程塌方,造成48人死亡。 辉煌如酒喷薄如血涌动如旭日 的童声合唱的呜呜之声 骤然而至 大 滑 波 天空 撕裂的壮锦 似牧歌声声飘下 神话破碎一个又一个世纪风化 喀斯特地貌辉绿岩三月坡 扁担舞勒脚歌铲车山蚂蚁的陨石雨 穿透沉闷无风的岁月 沐浴我的生命 瞬间 我感动得四肢屈胸仆卧山腹 像胎儿一样亲吻泥土 我嗅到了母亲浓烈如松脂的野山歌 情人红棯果一样甜甜的嘴唇 一只玉手臂将我的灵魂轻轻拽起 那南中国最炽热的河不死的河 仍旧流动着一千只火把 脚下 汩汩歌唱的鲜红液体 蛇一样扭动 诱惑我全身心加入那河加入那河 我——们——加——入——那——河 1986年 蝶舞:往事之三 软软湿湿的笑声 浸润 大化电站工地 1978 七月流火 三朵蝴蝶花三名小憩的女工 悠悠斜靠在凌空的排架上 柔情似水纯洁似水 鲜亮亮的笑声 突然 自一匹绷断的竹篾 滴 落 翩翩 作生命之翔舞 波之舞浪之舞峰之舞谷之舞 霓裳之舞飞天之舞羽人之舞 优美得让钢筋水泥流泪让傻呆呆的男人流泪 胡子拉碴的工地 竟这样给轻盈盈摘去 笑声三朵 大山的阴影死亡的阴影 流出一管灿灿音乐 1986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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