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的私心与野心:由修白的小说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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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家的私心与野心 何同彬 当今的小说家必须要有一颗顽固的“私心”,私是私人、私语,有时甚至是私欲、是自私。因为“私”代表个人性、个体性,从本质上契合现代写作的真正归属,它培植小说家与整个世界的“敌对关系”,经由挫败、伤痛,酝酿时刻不能缺失的孤独感。 孤独,属于小说家,属于小说,读者被隔绝,在“私”的冷漠那里,作品始终意味着一种不可交流性。人不在场,时间不在场,甚至于世界也不在场。因此,孤独、私,冒着取消小说形式乃至小说存在的危险,因此,敢于拥有一颗“私心”的小说家并不多。多数当代小说家的心更像“野心”,但又不是恰当的“野心”。 小说在起源那里显然不是“私”的,但那种街谈巷语的民间性尚且维持一种难得的自由、活泼,一种局部的“私”。当小说参与“革命”了,嵌入历史进程的宏大虚构了,那启蒙、教化、训谕等功能就把小说家的“野心”放置在一个很危险的境地了。实现这一野心的工具就是“写实”,是无所不在的现实主义,这是小说的源起,也是它的原罪。写实的野心让作家面对现实的时候,习惯性地扮演聪明的观察者、清醒的冷眼旁观者,甚至是洞悉一切的智者。 小说家并非不可以有野心,但野心必须建立在私心之上,是私心统摄下呈现的野心,也即小说家在“私”所构筑的个人空间中重构了人与世界的关系,这种重构不是比改造社会、宣传普世价值更具超越性的野心吗? 我们可以在普鲁斯特、乔伊斯、卡夫卡、卡尔维诺等诸多现代作家那里看到私心和野心的辩证,当然,这一特性在女性写作那里同样适用,甚至于更明显。 女性写作必须有性别意识,有一颗女性特有的私心,但这一意识、这一私心很简单,就是——“我”是女性,仅此而已,过度强化或变成针对社会结构改造的野心,就会很危险。比如女性主义、女权主义,性别意识一旦主义化、进入权力的层面,就会成为战争,徒劳无益的战争。 当然,这并不是要求女性写作的主体“逆来顺受”,她们有自己恰当的野心。 伍尔夫要求女性应该有“一间自己的屋子”,“在厨房,或者在半掩的房门背后用吸墨纸盖住未完的手稿,仿佛在风雨飘摇的小舟上歌唱”,这间屋子即便简陋,那也是私人的、私有的,任何其他人不得进入,女性可以在那里歌唱、哭泣、沉思、写作……她们是自由的,同时更感孤独,孤独并不激发回到秩序的冲动,而是构成封闭。 对于女性,对于女性写作者,由私心引发的空间封闭是多么危险,因为它几乎不存在恰当的、适可而止的限度,它几乎总是需要“奋不顾身”。如伍尔夫那严重的忧郁症、杜拉斯的吸毒、张爱玲的与世隔绝、三毛的流浪……当然这种危险是我们乐于看到的,尽管这的确非常“残忍”。而另外一种危险则会损害小说的质地。 封闭的危险还在于私心的过度沉溺,沉溺与野心的过度相反,它往往体现为抒情的不可遏制,一种稍显浅白的浪漫主义、自然主义、弗罗伊德主义……自我的封闭与社会的封闭类似,妇女解放主义者弗里丹把那些困守家庭的女性特征命名为“女性的奥秘”(Feminine Mystique),那私心过重,或仅仅被私心封闭之后发出的生理的喃喃自语、矫揉造作,不也是另一种待杀的“家庭天使”吗?所以,私心之下的女性写作仍旧需要野心,挣脱空间束缚、避免过分地自我依恋。 对于女性写作者而言,是否只是需要“一间自己的屋子”呢?当然,她们需要走进“一间自己的屋子”,那总比快乐地生活在男权的穹顶下要更具个体性、私人性,但走进那间屋子的“私心”之后,就需要走出屋子了,或者说,那间屋子已经不再重要,甚至于不再存在。私心必须培养自己的、更为广袤的空间意识,在关于性别的“小叙述”(petits recits)中建构内在的新的宇宙关系,重构人的存在形态,以“保护人的具体生活逃脱对存在的遗忘”(米兰·昆德拉)。 这是我阅读修白小说时所想到的,也是我们诸多交流之后的一点似乎过于宽泛的心得和建议。 《红披风》和《缓慢的激情》是她的两篇近作,清晰地反映着修白突破自身写作困境的尝试和努力,在这两篇小说之间还有中篇《老枪》,它的出现就更加显现了修白小说意识蜕变的艰难和“凶险”。 修白也陷于私心和野心如何平衡的普遍性矛盾之中。 那种无所事事、漫无边际的“散漫”已经开始在《红披风》中出现,这些貌似“毒素”的东西,实质上对于修白突破女性写作某一瓶颈的目的来说,无意中成为一剂良药。散漫看似会将小说导向结构的碎裂,但碎裂也有意无意地将一个讲故事的圈套揭穿,在叙事的游移处,写实的野心才会消退,而一个女人那惝恍迷离的私心才有可能显现。 《红披风》之前,诸如长篇《女人你要什么》,中短篇《友贵是上海人》、《产房里的少妇》、《手艺人》、《不想分手》等,修白似乎在努力表现自身描摹世情的精到,而她也的确是一个现实生活、尤其是两性情感生活的敏感者;她习惯于从灵与肉、现实与理想两个极端,窥看人性那些可悲的本性如何相互遭遇、相互碰撞又相互伤害。 为什么说一个女性投身于写作会更加危险,因为她们在区分生活世界和小说世界方面,将遇到来自时代和个人心理的更多的阻碍。修白显然还没有充分意识到这种危险,所以最初的她非常希望从她细腻而投入的生活经验中,窥测世俗生活、世俗男女那些不易把握的秘密、那些危险而琐碎的游戏。但这种写实的欲念,会将她带向现实主义的原罪那里,会将她的小说带向“镜中现实”的危险处境中。 “写小说意味着在人生的呈现中把不可言诠和交流之事推向极致。囿于生活之繁复丰盈而又要呈现这丰盈,小说显示了生命深刻的困惑。”(本雅明)修白的小说,与同时代大多数的小说一样,似乎已经足够“丰盈”,但这些丰盈都太过“轻盈”,以至于在生活的所谓深度探析后面,并没有现代生命那“深刻的困惑”。作者们都显得过于自信,故事那些强烈的画面感、逻辑性试图达到精确再现生活的“野心”,但这些野心往往违背了小说中故事的基本原则,这一基本原则就是本雅明所定义的:讲故事艺术的一半奥妙在于讲述时避免诠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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