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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家的私心与野心:由修白的小说想到的(2)

  修白在世俗生活面前目光犀利,但这种犀利会培育诠释生活的过度的热情,这在修白多数小说之中非常明显。看起来,修白是在以女性的视角犀利地诠释生活、再现生活,但事实上女性作为主体,本质上是缺席的。这就是我们前面所说的,写实的野心没有以私心为基础,反而以诠释的热情和成就感压制了一个女性那脆弱的私心。所以,这个时候,作为女性写作者的修白还没有主体的觉醒,进入现实生活叙述核心的她,不可避免地处于男权结构最“暴虐”的地带。

  所以,我们看中前期的修白作品,能看到她的身影并非形单影只,她处在时代写作那难辨彼此的人群中。没有私心,就难有孤独。

  事实上,修白的私心无处不在,但它们缺乏来自写作者那里的凝聚力,同时被她写实的野心所笼罩。譬如《两个人的墓地》(2006)就很特殊,它的存在早就证明修白是有能力成为一个拒绝交流的“自私”的写作者的。

  《红披风》是一篇突围之作,散漫的“良药”首先就对小说的整饬的形式感构成了威胁,但这种意识不够自觉,使得突围缺乏力量,抒情虽然突出,但还不够锋利,不够“肆无忌惮”。《老枪》的出现,就是明证,修白无疑在怀疑自身的突围是否合理,是否能够成功,是否是合乎规矩的,也许,重新回到写实的野心那里更安全。但在《红披风》那里,小说家的私心已经被唤醒,一旦被唤醒,它就会在一种特殊情境中被激化,然后膨胀,然后就有了突围成功的可能……

  在《红披风》的结尾:“……巅峰时刻,他把剑刺进牛的心脏,也刺进我逐渐崩溃的子宫”,就如美国女作家伊娃·恩斯(Eve Ensler)的《阴道独白》(The Vagina Monologues),这是一种革命性的宣告。一切女性的本质性觉醒都是以身体的觉醒为前奏的。

   “写你们自己。必须让人听到你的身体。只有那时,广阔的无意识资源才会涌现出来。”(西苏《美杜莎的微笑》)身体是生理的,更是心理的,它释放想象力,释放“私欲”,以到达“私语”、“私心”的女性意识那里。在修白的新作《缓慢的激情》那里,身体已经开始接近觉醒,而且也已足够肆无忌惮、奋不顾身。

  从“散漫”到“缓慢”,对话大量减少,心理描写增多,内心的战争此起彼伏;世俗的场面让位于唯美的内心,自我倾诉、自我倾听的决绝几近不可遏制……如果仅仅把这一切看成是突兀的、冒失的浪漫主义余孽,那可就低估和误解了它的出现对于修白的意义。一个女性写作者的私心前所未有得勇敢和坚决。

  但一切只是开始。《缓慢的激情》是一部成功的突围之作,而成功仅仅限于突破写实的野心到达抒情的私心,私心虽已经浓烈,但还没有稳定——封闭且理性的稳定。正如前文所述,私心的过度沉溺以抒情的不可遏制为表象,抒情的剧烈可以是突围的手段,但万万不能成为写作的习性,那将会刚从现实的牢笼中走出,就迈进情感的牢笼。中国诸多女性写作者的私语写作,过分的自恋、自怨自艾、自言自语都是这种病症的显现。修白应该有所警惕,切莫让私心重新变成另外一种畸形的野心。

  此刻,属于修白小说写作的关键时刻。她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一间自己的屋子”,另一只脚是继续踏进,还是仓皇退出,我不得而知。当然,我希望她变得越来越“厌世”,急切地躲入那间静谧但孤寂的房间。未来,她也许能够从那颗可贵的私心中走出,离开房间并非重入俗世生活,而是不再需要房间就能守护自己的孤独、不再依赖生活就能避免对存在的遗忘……

  作者简介:文学博士,南京大学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中心讲师,江苏省作家协会《扬子江评论》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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