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玺璋:文学或许和疼痛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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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铁生写作《我与地坛》的时候,心情已经非常平静了。不然,他也不会写出那样智慧,那样通透的文字。但我们在阅读这篇作品时依然可以感觉到他的疼痛,那是一种让人坐卧不安的疼痛。他终于发现“我有时候倒是怕活”,与他敢于说出“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恰恰是在痛定思痛之时。 《巨流河》与《我与地坛》似乎有些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以“淡而微涩”的笔调写出生命中的疼痛感。区别仅仅在于,史铁生的疼痛来自个体生命所面对的生与死的抉择,而齐邦媛更多了些大历史背景下的家国之痛。她写到母亲死后,在淡水三芝乡找到一块山坡地作为墓地,“如此,我齐家在台湾似乎有了一个立足点”。父亲在世时常到这里看望母亲,他望着远洋的航船,说往前看就是东北方,海水流向渤海湾就是大连,是回家的路。但“我们是回不去了,埋在这里很好”。这种诉说隐含着多少人落叶不能归根的痛楚。 似乎是一种呼应吧,这一期还选了史景迁的《前朝梦忆——张岱的浮华与苍凉》。遗民泪尽,家国之殇,张岱的疼痛亦与此有关,我们读他的《陶庵梦忆》,最能体会到这种发自内心的国破家亡、繁华已逝、无所归止的感伤。这是他不得不面对的一个残酷的事实,但他还有些不甘心,他要“把已沦丧的世界一点一滴从灭绝中抢救回来”,他写茶楼酒肆、歌馆舞榭、说书演戏、放灯迎神、养鸟斗鸡、打猎阅武、山水风景、文物古迹、工艺书画等社会生活和风俗人情,处处融入他对故国和乡土的追念,“殆与《采薇》、《麦秀》同其感慨而出之以诙谐者欤”?《诗经》中的这两篇作品,所表达的正是这样一种痛彻心扉的情感。 岳南的《南渡北归》则更复杂一些,因为他写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是20世纪中国最重要的知识群体的命运;因此,这种疼痛感也不是一个人的,不是一时一事的,而是全民族的,是穿透历史直抵今天我们这些读者心灵的。陈寅恪先生的一首诗说尽了这代知识分子在民族危亡之际的悲情:“东城老父机先烛,南渡残生梦独多。衰泪已因家国尽,人亡学废更如何。” 写作者或因疼痛而写作,读者的阅读也与疼痛不无关联。在平庸无聊乏味的生活中浸泡得太久,人的神经很容易变得麻木、迟钝,丧失必要的敏感和锐利。好的文学作品有时可以帮助我们恢复痛感,它像强酸一样可以腐蚀掉裹在我们心灵外边的那层坚硬的壳,也可以像利刃,在我们的心上刺出血来。最后我想说的《李可乐抗拆记》就是这样一部小说,作者李承鹏写出了青年一代当下的生活处境,虽然荒谬、荒唐、荒诞得近乎夸张、诡异,但也逼真得让你呼吸急促,心跳加快。李承鹏的笔下有讽刺、有幽默、有痛苦、有伤心、有泪流满面,也有大刀阔斧,他不是以杂文入小说的第一人,但他的小说却真的像匕首一样刺入了当今中国社会现实的肌体,它让我们感到了内心的疼痛,这是这部小说值得重视之处。 解玺璋 文艺评论家,编报、编书20余年,现供职于北京日报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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