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波:二零一零年诗作
|
在南方之一(为清平而作) 不是迁徒。不是——漫游的可能, 是在大地上寻找,植物的动物的喜悦。 当我在陌生的地方,譬如破败的小镇, 或者无名的山里,迎面而来的会是 什么(意外带来惊讶),放弃的方式; 隐逸、告别,就像候鸟给与人类的不是悲剧, 也不是喜剧,什么都不是,只是让自己自由 (静静的孤独也是好的),静静的, 在视野宽阔的高处,目睹云在空中翻卷; 翻卷成鬃毛乱舞的马,或者笨重的棕熊。 如果恰逢阴雨绵如丝,雨中的景象, 能让我的思绪如鹭鸟慢慢地飞,或者是 无声的水中波纹——漫无目的。要什么目的? 让简单成为生活的目标——简单的, 没有任何要求;简单的,仅仅从一地到另一地, 看变化的河山,看自己与永恒的关系 ——大地的一个过客——那些所谓的甜蜜, 所谓的苦涩,怎么能成为心中的烙印; 包括政治的走向,语言带来的歧义 ——在这里我并非田骈,也不是介子推, 只是“说不行则白道而冥穷”之人。 在南方之二 向南,远山之剪影,黛色中的灰雾, 旧国家的永恒图像——朱子的学府就在 近傍。半亩池塘激发出来的诗,嵌刻 在大石上——我坐的地方,凝望到的是新桥, 却有老的样式,弧拱从大到小,对称的美学 印入绿水——悠远的韵律——我听到的 音乐声从内心发出,是在唱晚——真正打动我的 却是冬日里仍然枝叶茂盛的巨大樟树,它的覆盖 说明自然温柔——如此景象,让我把这里 看作我的又一个故乡,用它抹去头脑中 不愉快的事——我先是抹去一座庞大的城市, 它的喧闹,功利主义的人与人的关系; 再抹去一些人事,无论是政治的,还是非政治的 ——我已决定,在风景中成为风景——很多时候, 我认为自己就是一棵树一条河;很多夜晚, 当清朗的星群洗涤天地,目睹着流星 从空中划过陨落在地,打量河面掠过的鸟影, 我的心里总是浮出“遥远”一词——我觉得 “遥远”,可以成为一种情怀。“遥远”, 也可以是牵引,让我寻找旧国家的新感觉 ——我正在用我的语言,一遍遍把它写新。 在南方之三 说水,就是说温柔:女人在岸边 捶洗衣裳;划竹筏的男人用鱼鹰打鱼。 我漫步石砌的堤坝,无所事事地打量他们 ——说水,也是说古旧的廊桥,夜晚, 灯火亮起来,犹如一片灿烂银河,人民 在灯火下欢天喜地载歌载舞——说水, 更主要是说心情;这个冬天,我以隐逸的方式 打发寒冷,觉得自己就像水上静静飞翔的鹭鸟, 看起来形影孤单,却很骄傲——说水, 也是说岁月,一年又一年,不管是洪流滚滚, 还是波平如镜,都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而未来,不知道会出现什么——说水, 因此也是说一种认识:应该像捶洗衣服的女人, 打鱼的男人,灯火下舞蹈的人民学习 ——他们平淡地对待生活,不想高深的问题 (不想哲学、文学,也不想天文、物理) ——当然,说水很可能最后什么都不说, 只面对着水中的倒影发呆:向下的白色房屋, 向下的憧憧树影——当微风突然吹皱水面, 它们不停地摇晃着,呈现出破碎的美丽。 在南方之四 山上,大树以八卦阵排列。站在乾位, 我看到山呈龙腾虎跃之势。如此景象, 说明什么?一千年前,贤者用祭祀 维护家族隆兴,很大阵帐,也没有阻止 后世的衰落——风水轮流转——让我不禁感叹: 现在道之迢遥,求道者大多成为自娱自乐之人。 所谓的终南捷径也消失,一切成为想象; 有人想象复兴,好似道义全部担在了他的肩上; 有人想象改良,希望政治可以由红色变成绿色。 我想象着什么?批判的矛头指向山下 横七竖八的建筑,它们用丑陋反对美和天人合— ——在哪里天人合一?这是语言的奢侈。 零乱啊——我知道,我亦不是能够重建之人。 就是呼吁也不过像冬日虫鸣;其声哀其音衰。 所以我沉默——我的思想里,人是大地的破坏者, 创造无数罪孽。人应对大地表达自己的歉意。 他树植八卦是否歉意?乾一棵、坤一棵、巽一棵, 离一棵、坎一棵、艮一棵——此时我绕行在这些 生长上千年的树下,想到贤者已逝自然还在 只是我看到的自然,已不是他看到的自然 ——山上山下,我看到的是两个不同世界 ——山上山下,我看到人类对自然的反对。 在南方之五 寂静的夜、陌生之地、水边的旅人二月, 改造我的语言,不要章法——我告诉自己, 写就是一种混乱——吊脚木楼、青石板路, 民俗的花花和绿绿,均没有打动我。 打动我的是内心的躁动,千里狂奔中的疲惫。 眼前晃过的山水,形、貌、神,都过眼而忘, 记住的只有一点:寻找是很艰难的事 (寻找什么?搁放灵魂的一片风景?) ——而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大地,到底隐藏着 什么样的打动我心的秘密?人民、辽阔? 都不是——我要的不仅是这些——此时, 也许我要的只是倾听的他者,一个模糊形象; 我要告诉他:旅行无聊,一座城市等于 另一座城市——我的祖国,连造景都不会了; 地方模仿地方。我走南走北,除了气候不同, 每一个人都是另一个人——我也是另一个人, 坐在别人的阳台上,我就是别人的风景。 我觉得尴尬的是我不能说我因此不爱风景。 更为尴尬的是:爱它们等于我在糟蹋自己。 在南方之六 寒冷中,我享受孤独的旅行, 体会在路上的感觉。忘记,是多么 伟大的本事。不见任何人,我就是 完整的世界。一套制度在我体内 建立——我就是我的执政党, 我就是我的在野党,赞成,或者反对, 从来不矛盾。昨天我赞美一座山、一条河, 今天我反对另一座山,另一条河。当有人 感到奇怪,那是没有搞懂我—— 人应该是一个神秘,对应大地的神秘 ——我因此说:赞美是一种利益, 反对亦是一种利益——就像我曾经到杭州, 站在纯真年代眺望烟雨中的湖,历史镜像 纷至沓来——临时的首都,颓废的大本营, 给我细得不能再细的细节—— 在那里,有人自命花翁,也有人以梅为妻 ——他们的说辞我没有相信。我怎能相信。 当王朝变更重复上演,昨日刘姓, 今日萧姓,明日赵姓,这里真的会是 世外桃源——太离谱了——我看见的是 不断的悲剧;美人塚、镇妖塔,佞臣像。 我要说的是:山水里有政治。山水里 有宗教。我很瞧不起简单的赞美之辞。 在南方之七 香客成群插入风景,犹如点点尘斑, 涂抹鲜艳花布,代替了雀鸟——你看着, 心里很冷,把信仰从胸中压缩到小腿肚 ——在这里,最时髦的不是少女, 而是和尚,年轻的神采奕奕,年老的不稳重。 至于晨钟暮鼓,不听也罢——历史也是这样, 只要战乱稍为平息,无聊就会上升, 到虚无中寻找更为虚无的归宿。帝王们, 从中获得天下太平的消息——只是假, 一下子变成了真。就像你看见的中年妇女香客, 满脸都是沧桑——恐怖啊!作为无神论的国度, 偶像崇拜泛滥如洪水。不少人心里 装着冲突的神,选择着敬奉,形式,不过 是燃香和叩头,用金钱换平安,隐藏内心之苦, 反而是培养腐朽——瞧,瞧吧!教义成为符咒, 带领人心对物质祈求,结果是糟蹋好山水, 使自然变成了反自然——真是讽刺啊 ——善,不是放弃,是对欲望进行处理。 这让你想到迷香;“灵魂在艳香中枯萎”。 在南方之八 消失。在语言中消失。词语的迷宫 太深邃,不向我敞开,不让我看见 想看见的生活——含混的叙述,不及物 的定语,让我把自己抽象成一个观念 ——诗人,找不到北的人——落实到具体就是我 在春天时节,最想谈论的是,如果我走在树林中, 别人看见的将是一个寂寞的沉思者——沉思什么? 不沉思具体,只是想象“方向”这个词; 想象它的不确定和暧昧——对于我,生活的方向, 永远不是朝南还是朝北;上升还是下降。 当然也不是无限的直线,一直向着死亡一边。 而是存在着曲折,甚至存在着停滞 ——我是不是喜欢曲折和停滞?回到语言中,我喜欢。 但在现实的世界,我回答不出这样的提问;因为欲望, 因为害怕欲望。它们真是太多。譬如金钱,譬如女人, 始终困扰着我,支配着我的行为, 让我有时候非常瞧不起自己。只好进入语言的迷宫, 接受它幻象的一面——语言、幻象,怪。就这样吧。 落实到这首诗,我看见语言的方向, 是没有“方向”——我说:好啊!这样一来, 我想找什么词就找什么词——风,雨,雷, 倒灌的下水道,没有人接听的电话,是它们 组成具体的世界。让我琢磨“人类”之意义。 在南方之九 玉兰。还没盛开就败了。我看见的 是满地落英——说实话,我不喜欢落英 这个词,太文雅。我喜欢衰弱,或失去。 意思是一切都完了——这个春天, 连绵的阴雨中我龟缩室里,成天抱怨寒冷, 所谓踏春,就是走在绿草萋萋的林中赏花, 这种事我一次也没干过——憋屈啊! 我是骨子里有浪漫主义心结的人, 春阳郊游、枝下弄影,或许还能邂逅一二佳丽, 是我内心常现的图景——狗日的, 就像网络上愤怒之士谈论的那样,如今的地球 似乎在发臆症,该热时,不热,该冷时,不冷, 让人无所适从。我觉得再这样下去肯定会出事 ——哦!悲观;悲观出悲观主义, 让我看到,地理非常忧郁,政治亦被忧郁笼罩 ——我知道,我也早已被忧郁笼罩。 具体表现是:突然,我会对着一棵树说话; 或者走到小溪边盯住水底的石头出神; 而最过分的是,现在,我虽然写着这首诗, 却认定它是失败之作;我不过是无事念经 ——可惜得很哪,我念出的不是花之灼灼。 ——也不是:“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在南方之十 我走着、看着,在茂密森林边缘, 直到一排黄色平房出现,这就是孤独, 念经的人,在栅栏后面的窗台前晃动。 我想到文学,转向下坡的小路, 到达湖边。喂!我听见来自病态的呼唤。 很多天,我在白色的小屋子内面对流水, 听出了文字之美。另一些人, 走在旁边的街道上高谈阔论祖国。 这些真的影响我。我的敬意, 给与那些不确定的事物;譬如,对未来的想象, 我看见若干年后,这里成为追慕者来访的地方。 他们寻找蛛丝马迹。他们是对的? 深入森林后,他们会对什么感兴趣; 是枝干断裂的老树,还是遍地不知名的枯花。 或者,他们会沿着湖岸散步, 研究政治一样,研究鱼游动搅起的涟漪, 然后说所有的风景都在说明存在的意义。 但确定,是多么重要啊!很多时候, 确定,让我不断怀疑,看到的一切是否合理。 我说:一座寺庙;青瓦高墙、石碑阁亭, 构成另一个世界。一个我不在的世界。 那么,我在哪里?我会不会是外在的形象。 我存在的意义,其实小于一篇经文。 大地吐纳,我不过是它的一声叹息。 新山水诗 ——向华滋华斯致敬 所有的无关,集合成有关;短暂的邂逅 千里之外虚构的谈话,世界因此敞开它 的另一面——痛苦,转变为美;在我的 心里筑起一座临水的暸望台。我要说你 是青山绿水,但不仅是青山绿水;当我 进入林荫、涌泉,怜惜之心升起,促使 我把凝视哲学化,再一次向无神论告别 把所有的注意力朝向物质的细节;看到 无论是翅膀透明的小红蜻蜓,还是翻着 肚皮晒太阳的白猫,甚至爬上岸的鹧鸪 都带有秘密的指令:暗示我,一天也是 一生——它已经像文字镶在我的大脑里 让我在旅途中与你谈论晓起、谈论理学 有一刻,我们面对正在沉入山峦的夕阳 古老的红色,让我看到走在路上的众人 商贾们、仕吏们,为什么,他们的选择 异于我的选择?一座桥几棵榕树,让我 感到被拥抱的幸福,孩子们在水中嬉戏 拍打的浪花,洗涤着我的眼睛;我问你 在这里,这草木蘙蘙的地方停驻,我们 会突然看到时间的深处?它如夏日洪水 会不会把我一下卷走,像卷走一棵女贞 实际上我是反对时间的人;这里,众人 在斑剥灰墙上寻找失去的往昔:大夫第 尚书第、美人靠,让我看见残破的画卷 没有什么是永恒。没有,现在就是永远 现在,一双手伸过来,它是牵引,正把 我带向绝对。小筑啊、思溪啊,命名不 重要,符号的意义,是没有意义,就像 如果你不在,“鱼戏莲叶间” ,不过是 乡愿,会黯淡地进入我的眼中,与狭窄 的天井没有两样;包括那些褪色的楹联 损坏的雕窗,让我看不到现象后的真相 就像一直以来,我建造语言的空中楼阁 虽然已经很多年,可是它仍然没有变成 一间卧室,仅仅是客厅;在那里,我已 成为孤独地创造孤独幻象的人;我曾说 人们看到的我并不是我,一个身体只是 一座军营,禁闭人,我用它只是收留痛 痛!每一个早晨,就像出操的士兵,在 我五脏六腑奔跑,以至于,我总是觉得 我的身体不过是战场,总有一天会爆发 残酷的战争。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我 想象出无数场景。一个场景是蝇虫嗡嗡 成堆飞来,抬着我进入死,化为一片水 但我理解你的犹豫,在远方的一个岛屿 你留下了自己的过去,我想象着在那里 色彩黯淡的城堡前的留影,就是记忆的 刻痕,它们总是与浓雾一起飘来,笼罩 你的思想。使你不得不逃避,就像小鹿 逃避豹子的追赶;但我庆幸的是在这里 你已经有了化身山水的能力,当我看你 你就是一株榕树一条清溪。或者你就是 挂在峭壁上的藤蔓,再或者,白色瀑布 好多次,我坐在旁边,如坐在自然怀中 你让我思无邪,重新看到与自然的关系 让我在沧海翻卷,把我带向缥渺。流淌 的血水也没有使一切停止。哦,所有的 呼应都显得遥远,像枭鸟掠过留下影子 激起我的想象,让我的脑海,变成纯粹 的白色;我说写吧,一枝鹅毛笔便涂抹 它,好像要把空无填满,而那些自然的 鹭丝鸟,也来作为背景,飞起,又降落 它们促使一切具体化,当我再一次凝视 告诉我,我已成为了一个反对现实的人 让我这样告诉每一个人,世界,并不是 不可玩味;如果你像我一样,心中有大 图景,你会说:壮丽河山,处处都可能 成为家;你会说:故乡,不是地名,它 将是一种感觉,那些经历沧桑的树,你 把它们看作伟大的亲戚;每天傍晚升起 的雾岚,也能带给你无比喜悦,让你在 纸上描绘的生活大于现实。现实,不是 一幅图画。让我们画上红色,就是红色 画上蓝色,就是蓝色。很多时候,具体 变得不具体;由此你成为具体的反对者 ——不要!我这样说过……像重新命名 如此,你没有拒绝我强制性的进入,为 山水加注浪漫意义;没有人的山水不是 美学的山水,没有懂得美的人,孤独就 是高悬的剑。我说你感觉到了吗?越是 进去的深入一些,温暖就越是清晰一些 我甚至想在人迹不到的山峰上,坐下来 回望层嶂迭峦,在自然的空寂中,静静 地思考消失的意义——啊,消失!这是 我对滚滚尘世的最后一击——放弃自己 如是我说,要是给我一个面对你的开阔 峰顶,要是在那里能够眺望落日。每个 傍晚,我愿意静静地坐在那里,看晚霞 染红天空,一直到月亮从山中慢慢升起 星辰一颗颗跳出来,我仿佛能听见它们 的絮语。这是多么宁静的一幅画卷。我 可以做到什么都不去想,只是坐着,把 自己看作已融入自然的人。我甚至希望 所有的人忘记我,所有人对于我的谈论 不过是谈论一段传奇,虚构,多于事实 他们当然不知我想要什么——我的语言 正在抵达的是生命的绝对。我认出其中 的美好和纯洁。我说它们多么安静,像 我曾经走进的贤哲故居,他的后人们在 屋前空地晒太阳,满脸皱纹的老者,让 我看到了仁慈,从而教育我,重新理解 天地的秘密;它们中有政治,也有经济 而更进一步,它们让我想,这,不仅是 关于自我的认识。此刻我把其中的隐密 寓言性说出——实际上,已经改造了我 因为我知道,这不过是返回——语言的 美学的、伦理的、道德的,青砖灰瓦的 世界,绿水翠树的世界。在这里我眼前 浮动一个乌托邦;清明的、简单的社会 智慧、存在。我在宁静中,看到生命的 上升与下降,意义非常确定,我为此而 自言自语:阅读。或者,我也可能只是 保持沉默,内心想到再绝对、武断一些 只描绘花鸟流水,从而虚构出斑斓图景 典雅、静止。只为了自我教诲——山水 就是大道;一步步,我正努力进入其中。 相对论 巨大反差:阳光下黑暗的话题, 把我们引向心灵的最深处。在那里, 有一些东西是不能触动的——分离, 或者死亡,总是把我们朝绝望的方向推, 为了应付它,需要我们彻底懂得虚无。 但是谁又能真正懂得。因此,我更愿意谈论 生活的表象。譬如今天,我愿意谈论 户外的阳光,明晃晃的光线下, 人们在矮树丛晒花花绿绿的衣裳。你看一下 这样的景象吧!我总是从中感受生活, 它们从来不哲学不神秘,不把人引向想象的黑暗中。 也许我可以因此告诉你:生活,是一次次洗涤, 在绝望时洗尽绝望;在沮丧时洗尽沮丧。 它使我哪怕冬日午后沿着河岸散步, 不论走在青石砌的小径,还是踏入枯黄草坪, 都在努力地寻找让心里轻松的感觉; 看见河水清亮非常享受,看见不知名的雀鸟 从树丛中飞起,也能从心底涌出喜悦。 或许,你会说这些仍然无法留住我们的生命, 死亡终将到来——死亡!我不否认它。 但我希望,活着时,享受活着的乐趣 ——我知道死亡绝对,我们不过相对地活。 我与山相对,与水相对,与鸟相对 在相对中,用相对的喜悦,反对绝对。 灵隐笔记 1 磨损,话语的消失缘于一场细雨, 光滑的路指向我不想到达的意义。 说什么漫游呢……,哦,孤独的 情怀。我只是寻找目的的庸人, 醉心在平凡中看到事物的秘密 ——猫的,我和猫的纠结。你听到 的喵喵声带来的狂喜,就像有人比喻 的春天,就像花开。是的,当我 走在南方,其实,心不在这里。 其实,都是语言的暴行改变一切。 2 我知道,制度的乌云笼罩在我的头顶。集会? 阴谋;游行?非法。瞧那些在旧书中被纪念 的人,死亡的故事并不美。饥饿的不是妇女老人, 是思想发烧者,在黑夜的梦里看见火烧云 的天空诡秘。改变叙述方法;远,拉远, 成为镜像:小农经济,乡村的支撑者,南迁 北移,书写雷同的故事。精英坐在电脑前 针砭祖国。推,再推,讥讽的高调能够拯救什么? 并非沉默,只是痛,咬牙切齿的现实, 不建设乌托邦。圣贤的理想只是理想,悬浮于想象。 两千年太久,我看到的全是改正不了的歧义; 歧义的高塔,风格的铜铃,被观望、被倾听。 是什么,让一个人变成一队人,是什么, 让一队人变成偶像崇拜的一群人。礼乐、颂辞 和钟鼎也是血腥。瞧瞧那么多走在权力夹缝的人, 昨天可能名利双收,明日成为刀下之鬼。 山林、江湖,一曲高歌唱给谁听?永远的迷惑。 流氓总是华丽的转身。哦!造就语言成为废品。 3 需要不断地删去,我才能看到你的世界。 需要不断地删去,我才能懂得你的秘密。 需要不断地删去,我才能成为你的故事。 需要不断地删去,我才能写出真正的诗。 4 在纵与横、经与纬的交织中, 在上与下、高与低的对立中, 我创造矛盾而阴暗的叙述: 温柔的湖水,碧波荡漾的湖水, 也是色情的湖水,向我涌来。 我高坐在咖啡馆的玻璃窗前, 眺望到的都是暗示:深入进去。 我能够深入进去吗?辽阔 的烟雾笼罩下,那些清晰的 事物已变化了。我永远不可能 具有非凡的能力,穿透不能 穿透的阻挡。哪怕我低头祈求, 就像我的前辈们那样以猥亵 的想象武装自己。对于我而言, 已宁愿学习把异域情调的 城堡,修建在山坡上的偷渡者, 他用事实改变了自己,身份在 一变再变中,变得不再是自己。 我也希望那样,哪怕最后背上 背叛之名。对于我不变就是 死亡。一步一景,十步十景。 “啊!我们总是在雨中赶路”。 5 追逐什么?山坳中的石塚,斜坡上的茅屋, 把我带入想象,他们是我的楷模。我把自己渺小 化。木桩、泥墙,真实的自我。在天空下, 为了找到像水杉一样优美的生活,我皓首穷经, 仍然两手空空。手艺人的悲哀。内心的流亡。 我看到我就是祖国的另一面,表面强大,骨子 里却柔软的像绵花。臆想。白日梦。双脚的寒气 让我不能忘记痛苦。我不得不以滥情为目的, 凶恨的诅咒:我的城市不是花园。没有神兽。 6 很多次我说返回吧。从一棵树一滴水,我要 返回自然的怀抱。迂腐、傻逼、轻佻的小资。 又自我否定,停滞在观念之中。其实我多么 喜欢幻想从南到北穿过崇山峻岭,坐在峰顶 学习晚年的歌德。天地间风起云涌。思想像 豹子撕咬兔子一样,撕咬社会。接受主义的 美学,让我研究立身之地的美。纷纭的世相 进入胸中,宽阔的、辽远的前景,隐藏什么? 承担、良知、责任、要求,我怎么将之落实 到千里大旱的土地上,怎么将之与垃圾弃婴 联系一起?恶心、呕吐、恐惧,强加的生理 反应,我的血液还是清洁的么?念头的转弯, 视线的无视,锻炼我的心成为钢铁之心。哦, 我告诉自己不要具体性,把生活抽象。虽然, 我喜欢说流水无情。我喜欢站在茂盛的树林, 研究树叶。几只松鼠跳窜的身影,就是时间。 7 那么宗教何为?年轻的和尚、年老的香客,都是社会风景, 我早晨看、傍晚看,看得心神疲惫。 那么宗教何为?戒律中 我不戒的太多;色之刀刃锋利,美之羔羊肥腴,我只想要 不停地赞美。我不反对性,我尤其不反对性成为进入一切 的可能性。空想的主义目空一切。 那么宗教何为?尤其是 宗教与宗教互为敌人。有胡子的和没有胡子的,发展诅咒, 成为人寻找死亡的理由。轰!人弹在大地横行。 那么宗教何为? 黄色的高墙、高大的碑铭,夜晚带给我森森的感觉。太冷, 让我不得不说反对季节。我坐着成为坐神,躺着成为睡神。 呵!凝思出乱相,求索绝前景。 8 反对,对精神的反对。反对,对经验的 反对,实际上所有的反对都是对自我的 反对,是“我”改变了与“他”的关系。 反对他,就像反对另一个自己。这也是 反对主观和客观,世界不过是我的镜像。 反对,当我在路上反对路。当我在山上 反对山,当然我也反对水。只是我更加 反对自己成为人。我成为“他”的符号。 反对、反对,我甚至应该对反对,反对。 9 停止。停止。这是不是引文的胜利? 我想到了七湖,学习插上翅膀;我想到了 宫殿,绿苔铺满石阶。新的,也是旧的; 我可能成为稷下之人,在茅屋里思考国策吗? 琴和瑟,明月与流水,让我看见孤独。商业 在扩张、在侵入,边界已越过种族的樊篱。 我应该是谁呢?别人命运的模仿者, 在佯狂中演单纯与绝对?哦,我看到的都是陷阱。 死亡总是一下子来到人们的面前,就像有人写出 绝美的抒情诗,却在疾病中被折磨。也有人成为 噎来之食者,丧家之犬。腐彘之刑、掌上之舞、 铜台露滴,演绎缤纷的画卷。寄情,哪里有 寄的地方?梅兰竹菊,当我走在它们中间, 也不能成为它们。这是不是引文的胜利? 反色情诗 插入,可以是色情的,也可以反色情。 色情的是男人的生殖器插入女人身体。 但是,我在一首诗中插入杜甫的诗句: “轻薄为文哂为休”,是反对语言的戏谑。 我也可以不反对。笔头一转,我 也许在诗中插入朱熹的“为有源头活水来”, 以便说明语言需要找到与事物的联系。 不过,你仍然可以诘问:插入,仅仅是说明, 为什么不是语言节奏的破坏或改正?我懒得 与你理论。我脑袋里关于插入的说辞, 成百上千。它们并不简单到只是引语。在生活中, 一次插入可能是方向的改变,譬如你插入另一人 的情感,让他从孤独中走出;或者 你的生活被别人插入,自己变成失意的人。 不过这些是插入的小事例。重要的是, 插入可大也可小,就像国家事物中插入多种声音, 会发生混乱甚至战争;具体事例是一九八九, 政治的插入,修改了不少国家的版图,让我看到 很多人被修改成另一种人。因此要我谈论 什么插入是轻松的,最终我会选择色情。 在色情里插入意味着:男人完全进入 女人身体,激烈或温柔的动作中,精神 被带入享乐的极限,使肉体不再是肉体。 长途汽车上的笔记 ——感怀、咏物、山水诗之杂合体 1 不断地妥协,我把腰丢了,还他一个青春。 在夏日,我说话是吞雾,思想万里之外的 河山。其实我走着,只是自我的狂诞。 不靠谱中年,早已心存混乱,用放肆恶心情感。 怎么办,用封锁?如此手段太旧,不及盲然。 到头来,我只好面对一些新事,重建 自我的信心。是否太晚?我要不要 只是选择旅行,成为风景的解人,植物的知音? 事实证明他不这样看;老人的道德感,让他 呈现一张冷脸。就像同情,错误也是对的; 表象代替真相,考验着我的耐心。 直到不行了,让我面对天空,寻找照我的镜子。 真是啊!还需要瞻前顾后?我必须批评我。 瞧这世界,人人说话都是卖弄,都是遮闭; 无色情的,炫耀色情;不哲学的,炫耀哲学。 而我很想累了,造清醒的反,把颓废当成革命。 2 清醒的意义是:杜鹃、曼陀罗,纠结在山边。 我去了,怀揣自己的隐私:看大山的虚无。 大雁也来了。久违的眺望,需要我用相机 深入探索与它们的关系:无论南北,都是故乡。 我因此还要学习。“看,那和尚,来时 孑然一身。现在已能影响政治”。“但他的 建筑混乱”。“混乱,也是大规模的感官 刺激”。“你必须承认,他做出了卓越努力”。 但是,内心的边界在哪里?佛陀的偈语, 从来没有棒喝我。悟,也只是针对尘世; 就像仅仅吃了两天素食,嘴里便念叨着荤腥。 戒律,没有菩提之美,也没有让我看见彼岸。 反而让我觉得有床榻处,就有故事。人生, 就是从一张床到另一张床?事情当然不能 这样判断。“之间”,作为距离,也许是不断 唐突,要不就是歧义。“升华,缘于认识”。 3 落后、先进。我的上层建筑在哪里? 一步步,我总是向下(向下的路,也是向上的 路)。当看到左派与右派为几个数据争吵, 我正在关心天气问题,明天或后天有没有大雨。 我有忧虑。刚刚过去的冬天,太漫长。 很多个夜晚,我明显感到寒冷如猫爪挠心。 尤其是春节期间住在邻河小旅店, 蒙着厚厚棉被,我仍能感到风对骨头的刺激。 我想问:反常气候里有政治?传统说法: 牵一发动全身。当臭氧层破坏的消息频频传来, 普遍的焦躁中什么是海阔,什么是天空? 一句话让我们下里巴人。一句话让我们形而上学。 说明着我们的脆弱。幸运和倒霉都是命运。 有什么必要为一些事情不如人意叹息? 我羡慕那些保持着平静心态的人, 他们衣褴襞褛,但能在笑谈中对时间无所畏惧。 4 而性不性的,有那么重要么?状态的进入 取决在什么场合。关于情感,我可以说很多; 责任、义务、遥远的未来。我看不到的, 增加了我的怀疑。它有黑的颜色,带来晦涩。 作为一种虚构。在别人眼中,我们 从来不是我们心中的自己。例如关于我, 当有人说:他啊!如此、如此。我听着, 就像那是在谈论一个木匠,或修电器的工人。 我并不反对这样的谈论。 哪怕牛头不对马嘴。一个人可以是学校, 也可以是工场,更可以被看作国家。 一个人的存在,生命的运作,程序太多。 犹如蝴蝶效应;如果我们经历的是风暴, 谁还会想到蝴蝶的美。我更愿意 把偶然性提上议事日程;所有的经历 都是修正。死亡不降临,谁都不会是他自己。 5 转移、拒绝。双音节的夜晚。回忆的歌声 把人们带向哪里?不同的情绪归结到一个点上, 是并不容易的事。我的注意力 穿过的是一片空濛,看见伤害其实早已发生。 十几年了,不要在意的劝告,变成嗡嗡的絮语。 只是有谁知道,我曾多次坐在水库大坝上, 被头顶的星星刺激,当一架飞机闪灯飞过, 我当时预见到的,恰好吻合了后来发生的一切。 我的意思是:变化,已成为我们时代的表征。 我从不羡慕不属于自己的一切(大学系统, 保险金制度)。我不害怕疾病?疼痛的感觉 反复多次,已经钝化。我去医院,只是陪伴人。 我有自己的原则:不做别人手中的玩偶。 正是这样,一个时期以来,我拒绝向人, 哪怕是朋友透露自己的行踪,只是说,在山里。 我实际是呆在河边,从流水寻找“自我的确定”。 6 观察水。我是智者?铅云、浊水,被裹胁的 枯枝卡在桥墩上。这样的记录有什么用? “你看到的那道闪电,带来的灵魂的 惊悚,让我问道”。我追寻的,正是我的疑惑。 因为我看到的平静均来自表面。当对话 进一步深入,我知道了他的不安恰恰是 语言的不安。很多词,当它们失去了 指涉的事物,譬如泰山,也就失去了真正的力量。 我同情他在针尖上的舞蹈。我庆幸自己 一直置身在混乱的现实中。什么是危险? 肯定不是山上偶尔滚下的石头,而是 超员的长途车上与人挤在一起,恶臭挤满了肺。 羸得身体的健康,失去的是能够分析 的生活;恶,带来了善,语言的丰盈。 如果有什么需要感谢,我要感谢的是: 社会的紊乱。太紊乱了,每个词都落到了实处。 7 地域的差异性,总是有人讨论:这里的绿, 比那里的绿更绿。在餐桌上也没有停止。 我的兴趣是观察移动的景物中,什么 可以摄进镜头;扶桑花,还是东倒西歪的房屋。 我已经厌倦自卑。面对整洁的小火车站, 以及到处张贴的竞选标语、丑陋的人像。 民主与不民主都让人头痛,我早已习惯。 挑毛和求刺!说穿了,我们无非是物质的奴隶。 我们懂得的不过是小人物的政治。把新闻 从电视和报纸上吞进嘴里,再吐出来, 好像有了自己的见解。但真的有吗? 从语言上讲,我们懂得的仅是“政治”这个词。 我们是在修辞的“螺丝壳做道场”的人。 祭坛上,放不进国家、阴谋、人事变更。 甚至也放不进股票、石油,和房价。 激情澎湃,拳头打棉花,才是现象之秘密。 8 那么细节呢?当耳边传来“总在穿过拥挤的 小城镇”。或者传来的是“如果没有那些 造型丑陋的房子,路边的山可能好看一些”。 我心里的疑问是:它们到底向我们说明了什么? “事情在朝着我们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为什么控制?是关于身份问题,还是 汽车的增长太迅速?我承认,车祸的确 多的惊人;不是翻下山崖,就是冲进了人堆。 呈现出逻辑链环上的悖论图景。这就是 南辕北辙吗?“用建造天堂的蓝图,建出来的 却是地狱”。要不,将之称为人的变形记? 我们都是蜕变过程中的一个分子,计量单位。 它嘲笑了我们的生殖力。“谁知道结果, 谁就是先知”。在今天这样的话已经不是 挑衅。它总是随着我想得到结论的想法 在眼前晃动,就像已经成为我视网膜上的裂隙。 9 回过头……,重新审视,我反复看到杏坛, 看到文公山和阳明山。在两河夹着的山顶, 心性的宽阔,无处不在。我欣赏把战士 和书生集于一生的人。说到风景,他们永远是。 什么在转瞬即逝?享乐主义还是傍无所依 的名声。即使我们像古人那样, 留下比纸还薄的太阳鸟图腾,以及精美的玉璋, 一切仍是风一样吹过;白马过隙。脱衣服换裙。 第五维度,惊人的发现。有用吗?当灵魂 与灵魂相遇,面对诘问,我们能说出什么? 有时候这样想时,我的心里突然涌进 一条冰河,我看见自己面孔发白,挣扎着游泳。 因此我宁愿现在这样:书籍的大殿,迷宫, 选择的自由,我已经就此拒绝了很多。 反向的道路,远离,格格不入,把这些 加在我的身上我很乐意。我必须创造一个自己。 10 ……只是一切都在加速。语言的归宿, 犹如香烟盒上的警告。我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让它指向要描写的事物;日常的行为, 面对气候异常,人们需要从内心做出的反思。 我不想像他那样再神话它们。 譬如面对一座城市、一条街道,暴雨来临, 这不是浪漫。情绪完全与下水系统有关, 尤其行驶的汽车在立交桥下的低洼处被淹熄火。 表面上仅仅是自然现象。隐含的难道不是 法律问题?法律,不应该是制度的玫瑰。 它应该是荆棘吗?也许应该是教育, 告诉我们,天空和大地实际上有自己秘密的尊严。 肯定不是征服。不是……,而是尊重。 我的努力与炼金术士改变物质的结构一样。 通过变异的语言,能够在里面 看到我和山峦、河流、花草、野兽一起和平。 朝向空无 手艺朝向空无。一肚子怨曲, 是火在七月的客居频繁出现。 这朵花,是的,这朵比喻之花, 已经接近枯萎。你说:不要皱眉头。 其实不皱也不行。那么,去漫游吧! 我想象火车、汽车卷起的风尘纯粹, 散无影。当我重新回到我,仍然 是人。不同,终究是同的同义变形。 这,很绝对,就像星星的分裂, 也像爬在身体深处的褐色蝎子。 犀浦笔记 ——山水、咏事与感怀诗的杂合体 ……扩大。一圈圈的,已扩大数倍。 少年时的遥远变得很近。田园已不在, 繁华中间有更多俗事:吃和喝成为 国之冠盖。我不恋旧友,不做街逛。 在方寸间自我腾挪。日日,我望绿树 轻拂窗棂;日日,我只在内心跑路。 这幽居!让我看到自己是怎样 把握孤独,把乾坤移于体内,造就街衢, 造就静山寂水。实践江州司马中隐的说辞。 想象不同势力在街衢对垒;也想象 自己在静山深处听鸟鸣虫啼,或者 面对寂水,看徽风吹出波纹。我知道, 这里面其实有一动一静的辩证哲学。 说明什么?说明我总是在自我禁绝中 神游八极。也说明我的世界不过是 脑中世界。我写诗亦是自已说话。这样好! 我造出虚幻世界,它排斥现实混乱的世界。 ……哦!我是不是就此成为别人眼中 的神秘?他们描绘我的行踪;江南, 一座没名的小城。我就像来路不明 的逃窜者,独来独往,我的出现就像 一本书中漏掉印上字的白页。我必须 虚构我的存在,把自己放置到从来 没有到达过的地方。我说:在雁荡山。 这声音是虚伪而狡猾的么?一个时期 我真这样相信,我是在没去过的山里穿行。 看见了什么;断崖或者深不可测的溶洞? 这些在人迹罕至的地方都可能见到的 景象,如此不真实,让我心底生出 阵阵凉意。我问:为了哪种目的我这样 向人述说自己,我活在世界上难道别人 才是我活着的证明,我不能没有别人吗, 我能否自己证明自己?很多次,我 就像患有偏执症的人,一再想拿在漏字 的书页上写字的方式,做出解释。我 不得不因此做出偏离,把简单与复杂换位。 我的心底其实被迫装着由词构成的世界, 一、社会,二、国家,三、家庭,四…… 关键是它们可以被拆分?就像拆散机器。 譬如,在社会中把学校拆掉,监狱拆掉, 只留下商店与戏院;在国家中把政党, 军队拆掉,只留下社团与协会;而家庭 拆得只剩下恩爱,没有所谓的权利、义务 与责任。我知道这样的拆太乌托邦, 会使无数词失去存在根基;党员、民工、 犯人、学生,这些词肯定像报废的零件 被丢弃。或者当我面对它们犹如面对 博物馆的藏品。哪像现在面对普遍的混乱, 我们语言的仓库太拥挤,造成思想暴力。 使人经常陷入选择的痛苦;选择服从, 意味奴役;选择反对意味自己寻找敌人。 它成就怀疑写下的一切。这是我 已不信任客观世界。曾经关心太多。 不断改变中家的概念像无法还原的魔方, 图案支离破碎。房子、书籍、床, 成为挤在心中的块垒。让我焦虑。 以沮丧的心情看待周围发生的事; 宽阔的大街太宽阔;变化的车流太迅速。 而人一拥挤,我就丢掉了我。很多个夜晚, 长期寄宿的旅店里,我表演辗转反侧一词。 我说,我们的皮肤就是边界,希望用 语言穿越的想法,尽管像豹子捕猎物 的念头一样强烈。但是……它就 如同我们想看到宇宙尽头,结果只是 把虚无乘上十二倍。还得求助忘记法则, 新生活的开始应对衰老,这是抵抗, 是在内心制造动荡,因为不需要明天, 也就不需要历史。自我的涂抹,语言的 大花脸。还不如幻象中暗绿色的窗帘 拉上,白天也是夜晚。洗浴间莲蓬头 滴水的声音,带有绮旎的暗示。不时时 想象秀脸、粉乳、蜂腰、纤腿的胴体, 我们的身体就不再是生命只是行动的尸体。 欲望支撑起变化的渴求。也给他者 带来自我相信的解释;让我看到语言 幽灵诡秘的一面;要是再细节、再生动一些, 就会有床榻上的纠缠;喘息、娇咛、 发鬓散乱和目光迷离。如此一来人人 都是兰陵笑笑生。可是现实与想象存在着 巨大裂隙。如今的世界谁也不是谁的 肋骨。除非有谁能够重新回到过去, 除非现实是可以用笔进入的空间。 想象实际上有时是自我否定。或者想象 就是时间的橡皮擦,就是用绝对反对具体。 张开吧,粉红的湿润的蛇之洞穴。绽放吧, 最初的玫瑰花蕊。让我看它确有终极之美。 使我走在这里,却像是走在别处; 总是假设自己是一座别馆主人,亭台楼榭, 小桥流水,我置身其中,从星象看天下大势, 气运兴衰。或者以沉默面对月亮阴晴圆缺, 思想顶峰,国家精神。我把虚无用作 对之的可靠解释。那些饮食男女关心的, 我不关心。都是鸦噪。甚至当我看见 同行在名利前口水滴嗒,也无动于衷。 我想象虚构,不抵达现实;不抵达 层出不穷的灾难,不抵达夏季泛滥的洪水。 当然我也不抵达那些不断发生的死亡。 我只是察看词语中还有多少事物没有写尽。 形成怎样的迷宫。造成了怎样的迷失。 朝左还是朝右,向上还是向下?如此诘问, 带来像宗教的谶言。我把自己变成 没有引领者的人,在这里,谁是 我的贝亚得丽齐?谁又是我的钟子期? 从“花朵”一词开始的诗 语言的停滞花上实现。我找不到的, 把它们说成命运的礼物。太纠结了。 一个形象是我在沙发上度过早晨, 哀声叹气,脑袋已是泥塘。为什么不是 浆糊我不知道。我其实知道的是 这样写诗没意思,不触及普遍伦理, 连现实也绕开了;譬如说,绕开火热的夏天, 以及网络上传播的南方大雨,还有像瘟疫一样 弥漫的中年人的虚无感。问题是,为何虚无, 看不见前途,还是钱途?疑惑太多, 我有时觉得能够解决问题只有一个途径:死亡。 不过死亡的沉重怎能轻易说出? 转而,还得在活上做文章。说到活, “混”字也许是最好的注释,让我想到这半年, 我在半个中国的游荡,出入于大大小小的旅店, 对山水有了与以往不一样的理解; 在余姚,我曾拜谒阳明故居,黄宗羲墓地, 这些大名鼎鼎的人物,如今只是一抷黄土。 到是满目山很青,入眼水很绿。 即使这些感慨,也无非是陈词滥调,不解决 任何问题。就像现在我把语言绕绕绕,心里清楚, 就算把世界上的花都铺上这张纸,我还是 不能建造一个花园,凋谢的仍在凋谢。 是啊!玫瑰凋谢,月季凋谢,海棠也凋谢。 关键是我的心里没有花园。我的语言 也当不了蝴蝶,在众人面前翩翩飞舞。 从“沉闷”一词开始的诗 沉闷阁楼,白色扶手,窗帘滑轨, 一闪而过的汽车灯光,语言的对应物, 把你带到了哪里——性,中年的疯狂, 浪迹天涯——名词和形容词的集合 ——还有心的寒冷,夏天里的冬天,雪和风暴, 甚至,连“遥远”也出现在此刻,带着“荒凉”。 哦!无意义的粘接,不提供一间房子, 不提供一种精神——只是让你的手 击打键盘,仅仅是感觉——就像身体里 飞出一只鹰,孤傲的……,就像血液 正从指尖流失,带来意识的浓稠,或者,带来神秘 ——是什么神秘?如果接下来出现在纸上的, 是烟雾,一池水,再不,如果出现在纸上的, 是建筑废墟,是漫天飘舞的彩色碎布, 说明了什么——是幻觉吗?是……?当你长时间凝视 一首别人的诗,被那些狂燥、夸饰、放荡的描写刺激 ——怎么能这样?为什么不是静止,不是 一座剧院正上演一部新戏;主角、配角、音乐, 搅成一团就像语言浆糊——就像混乱 之海——真正的航行,必定孤独——那么, 尽量绵延吧——欲望的狼群,让它翻越巨大山岭, 让它奔驰在辽阔的草原——或者官员之相 同时来到,肉睑、狐眼、鸡胸,构成一幅复杂画卷, 改变了善之含义——应对在清雅的句式上, 不是很好吗?就像青春——永远 是傲慢的理由;清洁的眼睛,油亮的头发,肉的弹力, 成为梦想的根源——的确是这样—— 要是你连这一点都把握不住,凭什么谈论世界, 谈论它的秘密——它不是眼镜那么简单, 也不像一枝铅笔那样普通——如此, 没完没了成为心灵的纠结——你,不能这样, 你应该以具体反对它们的不具体——桌子是具体的, 茶杯是具体的,挂在窗棂上的体恤和内裤是具体的 ——存在说明一切——你必须在每一个句子中, 赋与它们明确的意义,以便让结束早一点到来; 也就是说,该结束了——问题是怎么 才是结束?引用一册书,“风突然刮起来了。 左边的一扇门发出响亮的碰撞声”,“一株兰花 被折断”,“一只猫突然窜出,在窗口一闪, 跳到草地上”——只是,这些对于时间 而言意味着什么——时间,多么老生长谈啊! 你再一次写下它,难道是在说明:在这里, 一切都是未知。混乱,改造语言中的意义。 从“革命”一词开始的诗 革命从商汤开始,从封建到达共和, 辽阔江山,步步血腥。现在好了吗? 经济的网络终于织成,公司,每个人的梦, 胜过孙悟空骑云飞行——构成我们眼界的 广大,你要到国家金融中心?你要 成为玻璃大厦的白领之一员?太好了, 也许你的订单中有AK-47,油料走私也不是不可能。 最好的结果是:你住在小地方带风景的 房子里,读关于虚构的历史书籍 ——不这样,你就没有进入闲散阶级。 可能成为路边守寄存自行车的人—— 烈日如火如荼;帐单如影随形。你可能是寡人一个, 只能仰望有人高高在上,表演权力大剧, 流着口涎说,太壮丽太美妙了——能不美妙么? 有人手指一动,国家铁幕拉紧;有人眼角一沉, 坦克在街上行进——自以为是的叛逆青年, 穿花里胡哨的衣衫,梳奇型怪状的发式,又算什么? 一场运动,他们便成为死硬了的耗子,连蜻蜓都不是 ——至于随便的性,网络中的恋情, 改变什么?沉重和恐惧,要用一生来忘记。 仍然与民主无关。就像要是有人车祸, 围观,就是看戏;也像听闻别国政变的消息, 眼前马上浮现枪弹横飞的幻景,巴不得第一时间 与人讨论——现象,就是实质;政客,就是屠夫; 人民,就是猪彘——虽然简单主义了, 又有什么关系。不就是描红与抹黑的区别, 不值得流露悲悯之情,没必要 装扮自己的心流血。如果真有救世灵药, 肯定不是制度代替制度,法律代替法律。 从“河南”一词开始的诗 河南,河之南岸,语言的落点 定在歧山、邙山,定在偃师和开封。 这是复杂的意象出现在眼前; 这是文化,千百句民族的经典在心上回荡, 让我望黄河流,看函谷关青牛的幻影; 还有夸张的酒事,我的朋友举杯豪饮, 不是三杯,而是半坛。当然,他们仍然没有再现 壮烈古风;那些经典场面,有些是神人大战, 有些是诸侯做乱。只是我更关心 经营诗的先贤,他们好大一群,占据古典诗 的半壁江山。我想象他们走杨柳道, 北望太行山麓,高吟一曲的模样,真是酷啊! 还有洞晓天象的异人,看出社稷之乱的缘由; 一些是女人成祸,一些是臣子做乱。 有人说,正是他们使此地今天没了气数。 我觉得情况并非如此,反而说明这里物华天宝; 我去过开封、郑州、平顶山,参观相国寺, 在围绕皇宫的湖边与友人散步。我们谈二帝被掳, 南移的临时首都杭州,“家祭无忘告乃翁”, 说得辛酸。想一想的确应该辛酸。 很多传奇不会再现。如果我不仅仅是从书籍中, 是亲眼看到铜鼎煮酒,看到妲已的娇媚, 看到群雄逐鹿中原。太好啦,我肯定已不是 单纯的一个我;而是范蠡、朱载育、许慎 和张衡。我在洛阳的牡丹花下漫步, 就像从洛水中升起的神,让人惊艳。 从“不要”一词开始的诗 不要用“忧伤”造句——低下头来, 从一册时尚杂志的图集中寻找刺激, 妖怪们都出现了,红头发、绿眼睛、大嘴唇。 想到幽暗密室中发生的事,上下晃动的莲花, 左右摇摆的柳枝,云雾之弥漫,清泉之涌流, 这些真的比只是看到一个人的 背影更让人沉醉吗?哦!那就写一个省与另一个省 的距离。也写一场汹涌的洪水瞬间即至。 或者写,在心灵的牧场上已经没有了马和牛。 写这些,这首诗有啥意义?它们制造的人的 归宿有那么多纠缠不清的瓜葛; 几乎是人的写照。在这里,谁不是无头苍蝇寻找自己; 谁不是笼中老虎,胸中有焦虑积聚。 就是用苹果、葡萄和山楂,建造一座叫甜蜜的房子, 也不能改变事实。那么……那么到底要写下些什么? 难道非要写“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或者,非要写“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让人们看到,蹀躞成为存在的象征;一幅失意画卷。 现实中,朵朵乌云在天空中飘舞,阵阵狂风 使院中的树木乱颤。算了吧!还是写 更伟大的事物吧!譬如,写“重建语言的巴别塔”, 或者“烹煮语言的孟婆汤”。然后,用抒情笔调 写下结尾,舒缓,带来一条安静的河流, 或者带来一座神秘的岛屿。如果这些太荒凉, 那就写下,我的星座正牵引着喜剧戏院运行。 从“历史”一词开始的诗 历史的简体字一共九划,你可以 一秒钟内把它写在纸上。但是你写出的 是不是历史本身,你能写出国家的过去; 江山、美人、官吏、百姓?时间的流逝 太复杂。当你写封建社会,成堆墓葬浮现脑海; 玉璋、玉圭、陶罐、铜器,一溜排开。 从中你看到什么,一场祭祀在丛林中举行, 还是一群野兽被人围猎?当你写疆土, 几十万军队仿佛出现眼前,爬山越岭、渡江涉水, 金戈铁马演绎死亡的血腥,无数青春蓬勃的生命 一剑封喉中倒地。即使你不写这些, 只写一个姓氏的来历,譬如“孙”姓,你是否清楚, 你怎能考证出此一代彼一代实际的经历; 驻留、迁徙,家园的获得和丧失,哪怕你 找到所谓的族谱,就能知道七世祖和九世祖的不同, 他们谁的性格刚烈,谁的性格柔弱? 他们怎么面对变幻莫测的世事做出选择。这些太神秘。 你说,太久远的就让它隐藏在时间深处, 难道不能谈论近一点的?好吧!但是你能说什么? 不同立场做出的描述不同,有些人告诉你的真相, 另一些人会说是谎言;有些人曾经伟大, 结果不过是庸常之辈。就是我们自己的过去, 二十几年,或三十年前,所有做过的事 你能否记清楚?一些你交往的人,名字和容貌 你已想不起来;另一些人和事你根本不会提及 (提及是伤害,也是自虐)。那么,什么是历史? 你能写它们就是历史?你能说你在电脑上 花一秒钟敲出历史这两个字,牵扯出的 这首诗就是历史?不!它是两三百个汉字。 从“秋夜”一词开始的诗 秋夜、细雨、带来潮湿的情绪, 直接结果是脑袋乱成转动的搅拌机, 语言的水泥、沙石搅成一团。 要干什么呢?浇注一座桥,还是一根管道, 或者干脆浇注一件雕塑作品?我并不知道。 只觉得接下来的事已很复杂, 很可能改变了睡眠的生物钟,让耳鸣 成为现实交响曲——哦,现在,此刻,当下, 成为抽象地敌人:让血液中的性, 分蘖成花瓣状的女人,不具体,不是牡丹也非茉莉, 而是到处飘的蒲公英。但别人是否认同这样的描述? “混乱的陈述句,丢失了现象和逻辑……”。 再进一步,语言很可能像盘旋在云上的鹞, 也可能像潮汐推上沙滩的透明水母。 不代表什么,只说明事实。让人看到, 没有什么不可能。甚至它接下去还会 带来暧昧:锦缎、丝绸,荞麦枕头,卫生纸, 都将出现,与火焰、冰块搅合成修辞集合体。 或者,仅仅是一种简单的暗示, 最终指向人的孤独;是啊!一条蛇、一把刀, 加上菲立浦剃须器,锈卡住的门、疯的臆语, 都来到了。加重这个夜晚的象征意义 ……心已成为万花筒,变幻反对确定。 从“月亮”一词开始的诗 月亮。中秋的抒情……又开始了…… 弄影之人在树梢已发黄的树下,离别之人 在临河大宅的玻璃阳台——望,轻云飘飞, 望,长河星稀——内心的翻涌不是海, 是五味瓶;是一词穿过千年,带出的全是血 ——典,还要用么?谜,还要猜么?不都是 旧而又旧的老套路,没一点新意—— 只是如果写,还得旧瓶装新酒,一两是糊涂, 二两是迷惘,到了三两,就是泪水落下衣襟, 孤独地面对一个我了。就是想象 自己走在暗路上,看不见前景,没有柳暗花也不明。 杜甫说:艰难苦恨繁霜鬓。是啊!社会广大,人如 蝼蚁;苍茫、沙暴、浊水。都是重重一击。 我血肉之躯的幻梦,不过是乌托邦, 不过是海市蜃楼,不过是旧景回荡在脑海里; 樟树、清溪、小庙、绿门帘。都算什么? 能算月亮吗?这样的阴晴圆缺,这样的永恒图景 ——锥心——它使人键盘轻点,一行行文字显形; 再一次走在语言铺就的不归路上—— 这是“我有迷魂招不得”。只有它能营造 一个绝对世界,让我写:壮年心事如破云。 从“危险”一词开始的诗 危险是把噩运挂嘴边,像嗑瓜子, 不停谈论它。不谈论又无法消除 心中郁积的忧伤。矛盾!常常让我们 变成被别人议论的人。我想这些, 继而想其他事,眼前出现一片幻影: 去年冬天在一个县城寒冷的屋里, 我就像蜇居的熊,每天浑浑噩噩打发时间, 最后被人批评没有责任感。是否这样? 表象后面的事谁能看透。燃烧的疯狂的小宇宙 隐藏在外表平静的体内。我并非不关注世界上 发生的事。我分析政治、经济的进程, 哪怕国家与国家的例行交往;一次局部战争, 一种技术的出售。我记得我曾因读到 一则报纸的消息愤怒无比,激动地转圈骂人; 尽管是抽象的没有面孔之人。 面对历史,我也总想找到清晰细节; 看政治角逐的起因真如书上记载的那样? 会不会只是某个人被牙痛折磨,或他在早晨看到 乌鸦突然飞过房顶。我并不相信神秘主义, 信仰之中也没有乱力怪神的东西。 但无法解释的事很多,我不能解释人与人邂逅, 不是发生在他们常住的城市,仅是路过一地, 最后发展出纠缠不清的关系;太复杂, 比语言复杂。我自诩能写比迷宫复杂的诗, 却不敢夸耀懂得人。每个人都犹如秘密; 山峦、河流纵横交错,地震、海啸随时发生。 还有与之对应的神秘星座,一次次弯曲、折向, 呈现斑斓色彩,让人追踪不了变化的速度。 解释意图也被伤害。一再把人推向怀疑主义; 怀疑、怀疑……,改变我们与世界的关系。 二零一零年十一月十五日札记 轰响的声音。对面楼房里 惊慌失措的人影——微博 带来的尖锐情绪。你说这样很乱。 我承认,语言的乱,乱不过现实 ——那边为金钱拼命的人。 这边在火中殁命的人。还有在酒中 谈笑风花雪月的人,构成进入我们 眼睛的图景。我为此脑袋里成为了展览馆, 历史,也被翻出——火烧连营的故事, 饿孚千里的故事,与街边流泪的人, 在医院痛苦呻吟的人重叠一起 ——你说这都是哪儿与哪儿?我们 就不能欣欣向荣地看高楼成群、车流遍地 ——欣欣向荣?为什么人们带来遍地鲜花 (一花开了百花杀);为什么 语言全都染上黑的颜色;为什么它们 使简单变复杂,让你看见网络上言辞游行, 愤怒像蚂蚁一样爬满视线。 它们会带来什么?再看得深入一些 是不是我们会看见人心中的另一个世界, 它像蜂巢般多孔,也像海底密布的礁石 ——这是不是暗示,人从没有 活在他想生活的地方;活着,其实 只是想像;我想像语言就是天梯, 就是想象的浮云飘过神马的山峦。 翻书笔记 地下、哲学船事件、龙文鞭影, 国王鞠躬、国王杀人。这不是清风翻书 的季节。是我守着寒冷,让思维像袋鼠 跳来跳去。奇怪的名字,长拖舌音, 把我扯到词语装点的城市;饥民,守羊群的少女, 挤在船仓高烧的被动流放者。皮靴踢破房门 冲进室内的便衣警察,让我感到世界拥挤。 有一刻,我抬头向窗外望去, 连天空也变得阴沉沉的。我仔细聆听, 马路上驶过的汽车声虚幻的就像飘起来的一张纸。 仿佛只要一走出家门,书中的一切就会变成事实, 我会成为被描写的某个人。那么 我是谁?念头一闪,我看见自己正在 用书籍换取食品,再一闪,已经置身在冰天雪地。 我的全身已经浮肿,我的头发如火烧过一样焦枯。 这就是阅读中的移情?好像又不是。 只是无数词语撞来挤去,仿佛要在我脑袋里 建立复杂的世界;可我不愿呆在那样的世界; 监狱、驱逐,说话必须过滤。太恐怖了。 因此我说,我希望脑袋是硬盘,能够格式化。 最好里面只装着谢安弈棋,蝴蝶花容…… 不过我的理想是脑袋空空如也,比流水干净。 长途汽车上的笔记补遗 ——感怀、咏物、山水诗之杂合体 1 淼淼的流水。风味米粉。路口的旅店。 我像蒲松齡一样把自己与它们联系在一起。 没有谁关心我从什么地方来到这里。 我在街上闲逛等待夜晚到来。就像有人等待艳遇。 这当然是虚无的图画。“想不到时间毁坏了 那么多人”。艾略特的诗句,可以用在这里。 面对它,任何纠心的思考都会变得意义欠缺 ——谁知道我曾站在水边,打量河心漂浮的垃圾? 相对于宽阔河面,我渺小——孤独的本义。 我为此更愿意面对肉体的具体;譬如色情; 人的交欢尽管短暂,但可以称为绝对; 云里雾里,绝对使很多人忘记自己是谁,在哪里。 将之哲学化;只有我知道自己的肚子里, 已装进的天地,万山葱绿,流水纵横。 有时,我是树的后世;有时不过是某人的前生 ——离开这里,他们还是会不断看到我的身影。 2 这样,当我需要不断地旅行, 为了一本出入国境的证书。我必须面对 别人的盘问。而电话也像一只猎犬, 灵敏的找到我,喂、喂、喂……愤怒的声音 是思想的潮水。我感到我是空无的敌人, 被谣言包围。即使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熟悉也迅速地变成不熟悉。譬如在从小长大的 成都铁路新村,我发现自己一次次变成异乡人。 我问,哪里才是我能够找到的归宿? 面对一个个地名,我努力地在大脑中修复旧地; 我的思想无数遍转弯,还是没有建设起 一个院子、几棵桉树,没有让石柱重新耸立。 为此有时我想骂人。可是我骂的对象是谁? 以至于我只好逃避世俗的节日; 很多时候,我宁愿独自呆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瞧吧,很多夜晚我都在翻阅记录消亡的书籍。 3 我说:这是衰年变法,守住内心的灯盏。 我不把信仰外在化,不求神祗的护佑。 面对不断转换的居住地,我宁愿在辽阔的江边, 观看铁驳船变小的图像。它,就是提醒—— 我们是在变幻莫测的世界上生活。 我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譬如多年的 朋友,一件小事就能翻脸。酒桌上的聚会, 到头成为让人难堪的记忆——这些…… 我都经历过了。我知道,最终我会成为 汉语的孤魂野鬼。我知道,当我走出家门, 并没有另一个家门向我敞开。我知道, 我只能与时间打交道。而时间正在如涛流逝。 它使我某一日登上嘉山之顶。站在破败的 砖塔顶,极目向远处望去,看见的是 苍茫起浮;水、沙洲、山丘,呈现虚渺的内涵, 在我的心上堆垒。我不得不同情那些造塔的人。 4 实际上我是同情信仰;对富裕的渴望, 如今是国家信仰,是政治。无论走到哪里, 我总是碰到想发财的人,构成缤纷的 景象,面对他们,我被说成一个不合时宜的人。 反向、后退。我能关心什么?观念对立, 到处响起对抗声,带来太多的恐惧。 眉头皱紧,我无法想象死亡在大街上游荡, 和平景象瞬间被打破,到处是哭泣和叫喊。 仇恨的力量太大。信仰带来的“正义”太多。 这就是我同情的原因。我的乌托邦 是在流水上写字。在星空上写字。这是我的 愿望。十二星相旋转,让我产生变形的想象。 与它们建立关系。很多夜晚,我仰天长望, “又见到你们啦。没什么变化”。我不需要 告诉它们我是什么人。我不需要的,它们 也不需要。我需要的,在这里,又不在这里。 5 我就此进入不同的城市,无论南方、北方, 当我听见不同的方言,在意识的隐秘角落 被牵扯出来的是什么?我一直用表面上的冷漠 呈现自己,打量一切。好像陷入了玄秘的游戏。 实质当然不是这样。灵魂的焦虑不是风景; 不是巨大樟树,不是河上的廊桥。不可能 用一幅画告诉观赏者,我呈现给世界的, 仍然是矛盾纠结的岁月。我希望做过的不后悔。 它使我小心谨慎面对每一天。小心谨慎 面对每一个人——别人的秘密,让别人去守, 哪怕是对我的伤害。我需要的是在内心 建设自己的堡垒,就像泥瓦匠用砖和水泥砌出房子。 我希望成为另外一个我,与别人拉开距离, 就像从梦进入另一个梦。这是不断勾起 我幻想的思绪——在这里,她、她们,是抽象, 让我思考玄而又玄的语言问题——词的命运…… 6 但血缘的纠葛,仍然使我的心如乱麻缠住。 父母衰老,他们为继续活下去做的努力, 就像钓鱼的钩子钩住我。忠义、孝悌, 让我常常害怕半夜电话铃声会带来恶劣的消息。 一旦如此,就是预先安排的生活日程的中断。 千里奔波让我见识早已陌生的火车硬座。 彻夜无法安眠时,头脑不得不上演戏剧, 一幕幕的尽是移动的景象——死亡的大大咧咧。 见证是恐怖的。如果我亲眼目睹手术 切开身体,巨大伤口的腥红色,难道不会成为 印痕,刻在我的心上,变成身体的政治, 身体的抒情?提醒我,阴和阳,不仅是两个词。 是事物的两极。从一极到另一极,说简单, 很简单,说复杂,很复杂。但是无法追溯意义。 这就像看到满山的竹子,它们一根根 独立摇曳,根却扎入地下,紧紧地纠缠在一起。 7 只是我是否还能深入到身体内部?一场暴雪 突然降临,寒冷进入,我会看见什么? 望着窗外矮树丛中的积雪,我想到肝、肾、脾。 这些属于我的器官,我发现从来没有了解它们。 对疾病的恐惧,一再地支配着人的行为, 让我们看到死亡的形象。活着还是死去 就此成为重复思考的问题,从而确立 对事物的态度,我们应该接受什么,反对什么? 鼓盆而歌。醉卧街巷。这些是曾经的榜样。 但是,我不再学习他们。在故事中 被赞美的,在现实中可能被卑视。我们的 肉皮囊,并不属于自己。它在社会中,属于社会。 如果身着昂贵的服装,我们就是昂贵的人。 如果衣衫褴褛,“卑贱”二字将写在脸上。 自由、平等,没有比它们更奢侈的词, 社会告诉我们的,疾病,从反面描绘另一种图像。 8 而地理的转移,洗浴中心向我展示的温柔, 我把它看作引鸠止渴。南宋的消亡的风流。 全是一堆肉——不是尤物——在水汽 的袅袅蒸腾中,堕落,也是一门学问,深如渊壑。 学不会的,永远学不会……。股与股的勾连, 不是灵魂与灵魂的勾连——转身,就是遗忘。 我能够说的是,所有身体都是同一个身体。 日日新、苟日新、又日新,不过是幻想大于真实。 所以,我深入不进去。如果说这里是人生的 边缘,我就站在边缘的边缘。我只是旁观者, 看到“世说新语”。重温民族的浮世绘; 现实后面的隐现实——我把它看作资本论的注解。 也成为暗示;暗示我已很难设计自己的未来。 我不想模仿晚年的杜甫。但我很可能 必须像他一样,不停地从一地漂泊到另一地, 不得不接受“青山处处埋忠骨”的……宿命之命。 9 “谁此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 有时我只能用这样的诗安慰自己。不断面对 陌生的地方,带来的是新鲜感…… 脑袋里装满变化的河山;可以反复翻阅的图册。 把自己固定在某个欣赏的场景;譬如在临河 的阳台,眺望远山如黛;走在青石山道上, 头顶的绿树遮天蔽日——它们符合对隐匿的描述。 尽管有掩耳盗铃的嫌疑。但是,仍然非常管用。 那么我是不是已就此懂得漂泊的意义? 杭州、婺源、北京、鄂尔多斯,所有的居住 是借住。无论风景多么秀丽,多么辽阔, 带来的感觉彼此矛盾;越是赞美,内心越是疼痛。 幻想着立锥之地,幻想着安逸、安静和安全。 如果说意义,它们就是意义;如果说价值, 它们就是价值。我告诉自己,什么是一身彻底轻松, 也许这样就是。它让我不必眷念,欲望全无…… 10 只是抛弃、放下、清空、减法的哲学, 仍然如交通警示,叠立在我的视野。 我知道我与世界的关系仍很复杂。我可能还会 因为别人改变自己;就像国家突然改变路线图。 意外无法避免。只有厌倦能让一切结束。 甚至厌倦的消息,我也已经厌倦。 它突然来到我的体内,我的眼前飘动的, 不过是犹如花瓣从空中散落的景象;无辜的美。 我已不管现象还是本质。我已不在乎 人们把传言当作真实。进入历史,谁不是传说? 我经历过的,谁还能重新经历?我不述说, 还有谁能述说?所谓秘密,就是从来没有发生。 肯定没有。在这里,它就是纸上的语言的 旅程。有了开始,需要结束。我所有的努力 就是必须到达结束……。我到达了吗? 一、二、三,八、九、十,我到达了我的目的地。 |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