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冬:通向诗歌理想的云梯(2)
|
正如莫里亚克所说的,“每个作家差不多都是从直接描写自己的幻想或爱情故事开始的,但只有到了不再热衷于自己时,我们才开始成为作家。”诗人所能达到的情感与精神的境界,决定了他的诗歌的境界。诗艺的力量在此遭遇了界限,但诗艺同时在此展示了它伟大的力量,抒情和诗艺共同构筑诗歌的灵魂和肉身。 把握大观细节、实体与空间,是诗艺的任务。一座宏伟建筑呈现的是一种整体的、宏观的壮美,这种视觉成就归功于它大观细节的各个部分有机统一。优秀诗歌同样有自己的整体面貌和心性气质,一气呵成的情绪基调各处转合都向着某个中心,在错落中实现均衡。在整体与局部的关系上,可以区分出“技艺”的两个层次:第一个层次可以称之为对细节进行处理的能力。体现在措词、句法、意象以及各种修辞手法都与前人有着清晰而有意味的差异,体现在所包含的诸多细节都精确而各具活力仿佛万象争涌。第二个层次的技艺,则更加本质和深刻,它并不只是对局部细节的处理,而是一种从对整体把握的结构能力,使作品中的诸细节获得恰切而丰富的关联,从而构成一个完整的整体。最高的技艺是隐去所有可见的技巧,是分寸感与度,使经验在全部的精纯和难度中显示精神与美的愉快的旅行。 诗艺还表现在对文本实体与虚空间的经营把握。优秀的诗作不是家具铺(即便堆满紫檀花梨大器的家具铺)。优秀诗作或许是一处疏密有致的景观:实处繁花似锦,虚处空谷鸟鸣。“实”是主观是诉求是叙述主体,序曲与主旋律;“虚”是背景,是空间,是隆隆前行,戛然而止,想象力与爆发力,是赠予读者的思想玫瑰。这是诗艺的光芒,也是新诗对古体诗的根本提升:你/一会看我/一会看云/我觉得/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顾城:《远和近》)。鲜活生命,只有法医和工匠才细数她蔚蓝的毛细管与神经末梢,读者与情人自会感动于她微妙的生命芬芳。再赏: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孟浩然:《春晓》)。无疑这是一首玲珑的好诗,但是她除了提供我们一幅生意盎然的图像,经验与逸致,无需我们再做点什么,包括想象。 通向诗歌的诗艺路径数不胜数,每一条都是阳光大道,每一条都曲折通幽,每一条都布满陷阱,诗艺向真正的诗人闪烁迷人魅力,令真正的诗人甘愿在喧嚣的潮流中安于贫穷,安于寂寞,为澎湃的灵魂和情感世界布置最美的露台。诗艺与诗人同在。 诗歌的语言在于呈现,诗歌停在花开靡荼的彼岸。诗艺是情感借助语言的行进方式。诗人主观是直接呼喊还是辗转借喻象征,是娓娓道来还是喷薄而出,也无论将制造何种形象景象意象或意境,都将诉诸惟一载体语言,由语言完成诗歌灵魂的涅槃。离开了语言诗歌将一无所有。直白与粗鄙是行进在沙漠中锈蚀的水壶,鸟语花香不复存在。当我们内心涌动诗情时,语言就开始在腹中集合,诗艺就同时登场了。优秀诗篇都离不开语言独到、精当、奇妙和高超的表现,她是引领我们抵达胜境的提灯,在诗艺的镜子里,洞见诗歌的灼灼光华照亮我们照亮她自己。语言的使命不在于客观的翔实与抽象论理,诗歌的语言在于精妙地呈现,她是水是舟是带露的野葡萄,是一切称之为美的具象。诗歌停在花开靡荼的沿途和彼岸: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来/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危险的事固然美丽/不如看她骑马归来(张枣:《镜中》)。 让言说主体退隐,让语言透明,让生命元素自我呈现而直接嵌入读者的生命体验,分享、共鸣与再造。诗歌的呈现就是语言对诗性生命的呈现,语言的澄明性、精粹性、音乐性、陌生新颖性和一切象征意义,所有这些便是诗艺对新诗语言的期待。 诗艺是诗人在审美实践中为达佳境所烂熟于心的合乎规律的能力,是一种在经验中获得圆满和微妙的知,是通向诗歌理想的云梯。诗歌对心灵的重托、美的眷顾、语言的依赖与结构的苛求,便是诗艺的使命与诗艺的意义。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