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王家新译策兰后期诗选(一)

  保罗·策兰后期诗选
  
  王家新 译
  
  保罗·策兰(Paul Celan,1920—1970),里尔克之后在世界范围内产生最重要影响的德语诗人。以下诗作,译自策兰的多部后期诗集,均为译者自《保罗·策兰诗文选》(王家新、芮虎译,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之后未发表的新译。
  
  你要扔掉
  
  你要扔掉
  那被铭刻的
  锚石?
  
  这里无物可以固定我,
  
  这不是生者之夜,
  不是无羁者之夜,
  不是机敏者之夜,
  
  来吧,和我将那门石滚到
  没有绷紧的帐篷前。
  
  布列塔尼的颜料
  
  荆豆花光,淡黄,斜坡
  溃烂至天上,荆刺
  追求着伤口,钟声从内里
  传出,这是黄昏,虚无
  卷来它的海作为奉献,
  血之帆为你张起。
  
  干旱,河床在你身后
  淤积,这时刻
  被蒲草阻塞,上方,
  临近一颗星,乳水般的
  溪流在泥浆中唠叨,下面,
  石壳丛生,向着蓝色吐露,这无常的
  美丽的灌木
  向你的记忆问候。
  
  (你们知道我吗,
  双手?我走向你们指点的岔路,我的嘴
  吐出它的砂砾,我走向,我的时间,
  漫游的雪墙,投下影子——你们知道我吗?)
  
  双手,荆刺——
  追求伤口,钟鸣
  双手,虚无,它的海,
  而双手在荆豆光里,
  血之帆
  为你张起。
  
  你
  你教
  你教你的双手
  你教你的双手你教
  你教你的双手
             睡觉。
  
  注:布列塔尼(Bretagtne),法国西北部半岛。
  
  放弃灯光之后
  
  放弃灯光之后:
  来自送信驿道的光亮,
  嗡嗡回响的白昼。
  
  幸福盛开的消息,
  愈来愈刺耳,
  抵达淌血的耳朵。
  
  西伯利亞的
  
  弓弦祈祷者——你
  不曾一起默祷,它们曾是,
  你所想的,你的。
  
  而从早先的星座中
  乌鸦之天鹅悬挂:
  以被侵蚀的眼睑裂隙,
  一张脸站立——甚至就在
  这些影子下。
  
  那微小的,留在
  冰风中的
  铃铛
  和你的
  白砾石在嘴里:
  
  也卡在
  我的咽喉中,那千年——
  色泽之岩石,心之岩石,
  我也
  露出铜绿
  从我的唇上。
  
  现在,碎石旷野尽头,
  穿过蒲苇之海,
  她领着,我们的
  青铜路。
  那里我躺下并向你说话,
  以剥去皮的
  手指。
  
  唇
  
  唇,你夜的柔软组织:
  
  弯道陡峭,眼神在攀爬,
  打开粘合处,
  以把自己牢牢缝在这里——:
  禁止进入!黑关卡。
  
  那里应该还有萤火虫。
  
  绕道的
  
  绕道的——
  地图,发出磷光,
  远在此地后面,完全
  被无名手指敲击。
  
  旅途之幸运,瞧:
  
  那飞驶的箭头,距
  目标两寸,
  摇坠着
  扎入主动脉。
  
  共同财产,十
  公担重的
  成倍的疯狂,
  醒自
  兀鹫的影子
  在第十七只肝脏中,在
  痉挛着的讯息标志的
  脚下。
  
  在前面,
  在发出劈拍声的水盾中,
  三条直立的鯨魚
  以头顶起了球。
  
  一只右眼
  闪光。
  
  港口
  
  伤口复原了:那里——,
  如果你就像我一样,被
  妓女之桌上
  杜松子酒的瓶颈们
  反复错乱地梦见。
  
  ——正确地
  撒下我的幸福吧,海发
  堆积波涛,那携着我的,黑色诅咒,
  劈开你的去路
  穿过最灼热的子宫,
  冰愁之羽笔——,
  
  那里——
  你不曾
  来和我一起躺下,甚至躺在
  母亲克劳丝的长椅上,是的,她
  知道,多少回
  我的歌涌上你的喉咙,嗨呀嗨
  就像故乡的蓝越桔
  白桤木,以它们所有的枝叶
  嗨呀嗨,
  你,就像
  来自世界屋脊那一边的
  星笛,那里
  我们也游过了,赤裸着赤裸,游过了,
  深渊之诗刻在
  火红额头上——未被
  烧毁,而内心深处
  泛滥的黄金
  向上挖出
  它的道路——,
  
                    这里,
  以带睫毛的帆船,
  记忆也驶过了,缓慢地
  燃烧跳跃而去,被
  断开,你,
  被断开在
  两艘蓝——
  黑的回忆
  驳船上,
  可是现在也被
  上千的手臂
  所驱赶,以它们,我抓住你
  它们来回游弋,经过流星酒吧
  我们仍然醉熏熏的,仍然在喝
  偏世界的嘴——我只提及它们——
  
  直到上边那常绿的钟楼上
  这网——,数码之皮肤无声地
  脱落——一个空想的船坞,
  飘游着,在它前面,
  脱离世界之白色
  巨型起重机的
  字符们
  书写无名,在那上面
  她攀登,向死亡跳跃,那
  猫样久长的生命,
  在夜半之后
  掘起渴望
  感知的句子,
  向它
  海神的罪孽
  抛出自己的
  谷酒色缆绳,
  在十二音阶的
  情歌的
  浮标中
  ——那时汲井的绞链,和你一起
  哗哗在唱,不再是
  内陆的合唱队——
  那些灯标船也舞蹈而来了,
  从远方,从敖德萨。
  
  吃水线,
  和我们一起下沉,与我们的负重相称,
  捉弄着一切
  下沉,上升,为何不呢?伤口复原,哪里——,
                                    何时——
  过来和过去和过来。
  
  注:奥德萨,乌克兰黑海海滨城市,1941年10月,大批犹太人在那里被屠杀。   那里是词
  
  那里是词,未死的詞,坠入:
  我额头后面的天国之峡谷,
  走过去,被唾沫和废物引领,
  那伴随我生活的七枝星花。
  
  夜房里的韵律,粪肥的呼吸,
  为意象奴役的眼睛——
  但是:还有正直的沉默,一方石头,
  避开了恶魔之梯。
  
  偶然的暗记
  
  偶然的暗记;标志,仍在那里,
  数字,成倍增长,不公正四处盛开,
  主匆匆走近,他下着雨,他前来凝视,
  谎言如何七次——
                   燃烧,锋刃
                              如何被迎合,
  破烂如何伪证自己,在——
  这个
       世界
            下面
  如何第九次被煽起,
                   狮子,
  你唱吧,来自牙齿与灵魂的
  人类歌,两者都很
  坚硬。
  
  牡馬
  
  牡馬连同绽开的灯芯
  一同升起,在山道——
  最高处,
  彗星的微光
  闪在那马臀上。
  
  你,卷入共同
  密谋一无遮拦的
  泻洪中,那
  跳跃的乳房被锋利的
  诗之扣针轭住
  与我一起坠落越过
  影像,岩石和数字。
  
  黑暗的接牛痘者
  
  黑暗的接牛痘者,以
  不移的路线
  围绕着伤口,
  注射针,
  在数和无数的彼岸,
  不倦地,传送着。
  
  写作的
  玻璃般坚硬的擦刮声,
  
  在两侧的镶边
  造林的
  手区(雪花石膏
  你露出一半)
  
  在冬天的禁林区
  一棵松树赦免了自己。
  
  谁
  
  谁
  统治·
  
  被色彩所困,生命,被数字催逼。
  
  钟表
  从彗星窃来时间,
  那些剑
  魚,
  名字
  为诡计镀金,
  戴盔的凤仙花,在岩石中
  计算周期。
  
  痛苦,蛞蝓的影子。
  我听到,它不会变晚。 
  那必死的,虚妄的,在鞍子中,
  也来测量。
  
  地球灯代替了你的。
  光之陷坑,边界之偶像,代替了
  我们的房舍。
  
  那黑暗而透明的
  杂耍艺人的艏旗
  在下面
  达至顶点。
  
  赢回的变元音在错词中:
  你的反射:墓盾
  一个人思想的影子
  这里。
  
  在傾盆大雨浇灌的路上
  
  在傾盆大雨浇灌的路上
  寂静的小杂耍艺人布道。
  
  这是,仿佛你可以听见,
  仿佛我还爱着你。
  
  垃圾管道的安魂合唱
  
  垃圾管道的安魂合唱,如银:
  
  出疹之热
  围着墓坑飞奔,飞奔,
  
  无论谁
  
  想到这十二月,一道
  目光就将弄湿
  他的言说的额头。
  
  在升天了的
  
  在升天了的瘟疫
  裹尸布中。在
  夜色废除
  之处。
  
  眨眼的反射
  在枝叶繁茂的
  梦的水平上
  归零。
  
  丘陵绵延
  
  丘陵绵延
  低矮的拷问架隐现在
  幼树之间,
  忍冬香四处攀援。
  
  前方,达姆弹地平线,
  被无限增扩,是的
  你的
  銀亮倾听——,
  小古钢琴,
  
  这日夜充满呼啸声的肺,
  
  去枝的
  天使长们仍守在这里,
  值勤。
  
  两者
  
  两者被去疤痕的躯体,
  两者被覆上死叶的赤裸,
  两者被去现实的面容。
  
  拽入大地,被
  最洁白之树的
  最洁白
  之根。
  
  沉默对你的顶撞
  
  沉默对你的顶撞,
  沉默的顶撞。
  
  海岸般
  你自己得以幸存
  在时间的船舶转运码头,
  在双航道之近,
  那里,锥形头的冰水手们
  给贮货间覆上穹顶。
  
  心绪烦乱
  
  心绪烦乱,我知道
  你那些如小魚般
  密集涌来的刀。
  
  没有人比我
  更近更紧地逆着风,
  
  没有人如我
  被冰雹的狂风击打
  那向海而被刀折的
  大脑。
  
  永恒老去
  
  永恒老去:在
  策韦泰里,日光兰
  以它们的白
  相互发问。
  
  以从死者之锅中
  端出的咕咕哝哝的勺子,
  越过石头,越过石头,
  他们给每一张床
  和蓬帐
  舀着汤。
  
  注:Cerveteri,意大利城市。日光兰,古希腊传说中地狱之神的花,可保灵魂安宁。
  
  橙街1号
  
  锡长进我的手掌里,
  我不知道
  怎么办:
  我无意于模型,
  它也无意于我——
  
  如果现在
  奥西埃茨基最后喝水的
  杯子被发现
  我要让锡
  向它学习,
  
  而朝圣之杖的
  主人
  通过沉默,忍受着时间。
  
  注:奥西埃茨基(Carl von Ossietzky,1888—1938),德国著名记者,反战人士,担任《世界论坛》主编期间,因发表文章揭露德国重整军备,违背凡尔赛条约,多次被控入狱。1933年8月28日,国会大厦纵火案发生之后,再次被逮捕,关进监狱,在集中营里强制做苦役。1935年获得诺贝尔和平奖,但是德国政府拒绝释放他。1938年因为感染肺结核死于监禁中。
  
  失落的高世界
  
  失落的高世界,幻之旅,昼之旅。
  
  可以得知,从这里出发,
  以这休耕年的玫瑰
  家意味着无地。
  
  白色声音
  
  白色声音,被捆缚
  光线——
  行走
  越过桌子
  与信瓶一起泅渡。
  
  (它倾听它自己,倾听
  大海,它也饮着
  大海,显露
  一路跋涉的
  嘴巴们。)
  
  一个秘密
  永久地插足于词语。
  (谁从它脱离,滚到
  无叶之树下。)
  
  一切
  影子之扣
  在一切
  影子关节上
  可听见——不可听见
  此刻它们自己报到。
  
  (载大型文学丛刊《延河》2010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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