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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色
我为我的颜色辗转于寻找之途。
火焰在我脚下变化,不及细数。
动物跟我跑。鸟鸣编织回声。我困于光电的原野。
雷的颜色是蓝的。
雨的颜色是银的。
土的颜色是黑而红的。
乌鸫吐钻石在光影的灰网中间。
我腑脏森然染上万物,全身都是镜子。
我背着一块玻璃行走,剧场一样脆弱。
我爱上了每一种躲开我的。
我的亲近像筛子打捞河水。
我是气息。灵。静止。因此我染上了
动作,犯罪的动作。——你寻找什么?泥土嘶叫。
我的透明所到之处,道路让开,
如虐疾,麻疯病,有人见我无色,目瞪口呆。
2010.8.29
嘉年华与法庭
我端起一碗水,颤颤地走过嘉年华。
这是被放逐者的场合,折腾与悼念的场合……有人叹息,有人悠然,有人佯睡。
记忆和复仇握手言和,青春和愤怒形同姊妹。
他们全是我的朋友……对于他们,我来自影子的国度。
也并非全无乐趣,如果我遵循礼仪……他们鼓掌,放松胡说,我的角色却是刀锋。
对于一个在法庭上刚刚被驳回的人,重新到时间和现象,该是多么小心。
我思考证词。他们也听说过我的遭遇,这是我受欢迎的原因。
有人说:“你出来了!”
有人鼓动我欲望。
有人因为害怕,贿赂我。
嬉皮的智慧,犬儒的智慧,相对和刻薄的分寸,禅,批判而无爱……我有更严肃的事情。
如果我能找出对我有利的证据,或,全无策略,我掌中的水,或许会变成酒。
2010.10.7
情人节
一
妻子要求我为她写一首情诗,
并且交代说,“要有所不言”,
不能写细节,不能写柴米油盐——
哦,亲爱的,这等于把我抛出窗外!
我向她要钱,为了买一束玫瑰,
她感觉不爽——算了吧,
她又不痛快。亲爱的,
我们多么希望回到期期艾艾的日子。
那时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因此拼着命要把对方占有
(这几乎伤了我的身体),现在是否
已达到目的——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二
从红颜恋人到黄脸知己,
中间经历了多少磨难。
我14岁认识你。从你家到我家,
一条小河把我们隔开了14年。
那时你像一株小树苗儿
刚从土里冒出来,绷着脸。
你怎么看我像陌生人?
我怎么就不知道我的命运?
再过4年。你穿着白云的裙子,
我的脚底安了弹簧——
从蹦蹦跳跳到哈着腰,
有多少错误让我想哭。
第一次。我拉着你在黑暗的田野里唱。
因为那时我们不知道命运。
三
或许真的可以越过细节,
让细节的地毯勾勾卷卷,
自动铺到黄发之年,
因为向前走时,并不朝脚下看;
不妨继续想象幸福的身体
已瘫在真理的轮椅上,
你推我,我推你——
颤颤悠悠的规范写下自由。
2009.2.14
姑姑
你一说我的姑姑太有主见,
宠坏了她的三个儿子,
我就透过油烟,看见她侧着脸
炒菜。街口的风来去不定,
有时倒灌进她租来的门面,
姑爷一阵咳嗽;老大和女朋友
在床上打牌,或者干别的什么勾当;
老二面壁练书法,气定神闲;
老三举起一面汽车的后视镜,
抚弄新染的黄发。
我禁不住也要咧咧嘴,
凑到老三跟前,看一看我的脸
怎样变可怕,我的牙像狼牙。
姑爷翘起二郎腿,当着客人的面
吐血痰,这位肺结核病人
是我姑姑一生的负担。
他死后骨灰运回乡下,
吊丧者快步穿过灵堂,
姑姑肿着眼,坐在女眷中间。
“我-底-姊-妹-也——”
十年后,姑姑的低语如银丝
爬上我的耳廓。老大
好吃懒做,一身病,满脑子幻想,
他与总算还有个单位的妻子离了婚;
老二、老三都进了厂。
姑姑成功地用千般溺爱
将三个媳妇哄进门;她的满堂
儿孙在房东的屋檐下喧嚣。
难怪她加入了下岗
工人的队伍,对着收音机做早操。
2008.12.1
性情
任什么都过了头,任什么都不够:
酒鬼,赌徒,败家子,情种……
我在区区人世,赢得这么多头衔。
物质的愤怒砸在我身上,惨哪!
任什么都不信,任什么都要试:
父母,兄长,老师……我是村支书的老幺。
母爱裏住我,我蹬腿。
父爱吓唬我,我抓住一点气焰。
小手挥舞嫩枝,在匆匆滑过的春天。
夏天太快,光着膀子恋爱!
名落孙山——男孩女孩穿的确良的
就剩我们俩。同姓结婚?
村里一棵老槐动了一下。吵吵闹闹,
直到把外甥抱回娘家,与老丈人干杯……
我们心心相印,因为……血性!
怎么混日子?八十年代末
有一班小浪漫,在镇文化馆
出租之前。我们抱成一团,拒绝实际,
拒绝……古风的晚来儿,读
《三侠五义》,用义气换了生计。
我以惊世骇俗树立威望于迷茫。
打学生。自杀殉情的消息也传来了……
有人做生意,有人凭关系进了矿区。
父亲临终前给我最后的宠爱——
一套小居室,作为我的小家庭安居之所。
但是我一时冲动卖了,为一笔投资,
妹妹、妹夫忽悠了我。
做小贩,饮酒,用日用粮狂赌……
我立身清廉,但是嫉妒上司的贪婪。
我拾了制度的牙慧……讲关系,
关系明明害我。一辆小车
将我撞倒了……拖出20米,全身骨折……
确凿的证据让我输了官司。
2008.12
六爷
这击中我的温暖
来自轮胎外缘一样
粗而黑的手掌。
他显然为回家过年
买了一件新袄,
老人头的亮鞋
沾着一些泥。
递他烟,他就接着,
递他火,他就点着,
一连抽了六七根。
后来我停了。
他根本就没有烟瘾,
只是贪爱这好烟,
或不会拒绝。
他的老树根举起碗,
他的小儿麻痹症的儿子
也颤颤地举起碗。
我惊讶于煤
竟渗透了一寸厚的老茧,
使一只大猩猩翻过来,
外面是我和蔼的六爷。
六爷的妻子死得早。
六爷的植物人母亲
躺十年后,父亲也死了,
他把母亲抬到哥嫂家,
哥嫂又抬回来,他抬过去,
锁上门,一家四口
逃到贵州的某铁路。
他的三个孩子中
最好看的长女,却远嫁
千里之外,逃出了火坑……
这一去七年未归,
其间有多少变故。
他终于回来奔了丧,
因此也回来过年。
我陪他喝酒,听他聊天。
他聊什么?这一家发了,
那一家不行,什么原因;
感叹国家领导人某某
去年倒霉,又是雪灾,
又是地震!笑某某副省长
吃了大亏,手中没有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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