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李笠:冬天的目光

    李笠:诗人,翻译家。1979年考入北京外国语学院瑞典语系。1988年秋移居瑞典。用瑞典语创作《水中的目光》,《栖居地是你》、《原》等六部诗集,并荣获“瑞典日报文学奖”和首届“时钟王国奖” 等多种文学奖。此外他翻译了大量北欧诗人和中国诗人的诗作。

    北京十二月中午的阳光射在我脸上。我闭上眼睛,就像我在四月阳光明艳的斯德哥尔摩大街上那样。一种说不出的喜悦,仿佛自己是走出地狱走向天堂的但丁。我已将近二十年没有体验这种美如北欧夏日的冬天的阳光了。我在椅子上坐下,脸对着太阳,感恩。

    此刻,斯德哥尔摩正下着雪。我的一位刚从中国南方返回瑞典的诗人来信说:“你真幸福,留在了一个暖似春天的阳光天地里。” 这是一句实话。带着北欧人的忧伤和沉重。

    此刻,十二月的瑞典,假如是晴天,太阳会低低地挂在地平线上,犹同一只1000瓦的灯泡,有光,但没有热。尽管如此,依旧有很多人拖着长长的影子,带着帽子和手套,向太阳涌去,如宗教圣地朝圣的人们。他们长时间散步,沿着湖边,或林间小路。阳光对于他们来说太珍贵了,因为一到三点,天就彻底黑了。

    有钱的人跑到南方,非洲,或东南亚度假,晒太阳;没钱的就呆在黑暗里,忍受煎熬。我曾经在一家医院里打工。每天起床,我都长时间冲澡,像洗掉粘在身上的黑暗。如果不洗,人就会昏昏沉沉。有时即使洗了,人还是整日昏昏沉沉,浑身无力。天空像一只灰黑色的盖子,低低地压着,令人窒息,甚至让人失去和朋友打电话的勇气。我开始白天喝酒。我得了忧郁症。

    沉重的黑暗让瑞典人找到了一位慰藉心灵的英雄,露西亚 ( Lucia) 。露西亚是公元四世纪意大利西西里岛上的一名圣女,长着一双美丽的眼睛,后被授为基督徒而以身殉教。瑞典的Lucia节已有几百年历史。Lucia的名字源自拉丁语Lux,是光的意思。十二月十三日的露西亚节无疑是生活在漫长冬夜里的瑞典人对光明企盼的表征。露西亚这天,家庭,教堂,机关,学校,幼儿园等等,都会有扮演Lucia的女孩。她穿着白色长袍,束着红色腰带,头戴越橘叶做成的花冠,花冠上顶着插着白色的点燃的蜡烛,由两排举着蜡烛的伴娘(tärnor),戴着尖尖帽子的星童(stjärngossar)唱着歌跟随其后。

    但这仅仅是一瞬,就像一根风中的火柴,或像每年一度给媒体带来兴奋的诺贝尔文学奖,让人在疯狂采购中忘掉苦难的圣诞节。黑暗并没有因此而消失。黑暗仍在,而且越来越深。

    黑暗让一切变得如梦似幻:早晨刚刷牙的手,又打开了灯,一个似乎不停在重复的动作。一天又过去了!

    在黑暗笼罩的宁静里,你能听倒自己的心跳,产生无数对生与死的思考。我在给瑞典报纸的一篇文章里写道:“冬天的瑞典是折磨和企盼的交点,是哺乳诗歌的天堂。” 我认识的瑞典作家绝大多数都在冬天写作。黑暗给了他们创作的激情和理由。

    正是由于黑暗,我才注意到自己和空间的关系:一个异乡人,孤立无助。“你越叫喊,世界就越沉寂,黑暗就越像汪洋”。但这黑暗是我自己选择的。它让我进入了阳光无法抵达的深度。“没有地狱,又哪来天堂? ”我对自己说。

    人很容易习惯黑暗。到了十二月,十一月那种让人忧伤,抵触的黑暗变得美妙起来。人们点上蜡烛,在烛光下听音乐,喝酒。而一场大雪则增添了这童话般的诗意。到了一月底,你差不多已经忘记了阳光的存在,你甚至害怕艳丽的阳光。你不愿从昏睡中醒来。你变成了一卷害怕相机盖打开的胶卷,你怕神秘的经验被阳光绞杀。一种惯性。像吸毒。黑暗在不觉中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我爱上了蜡烛,其实是说:我爱上了黑暗。

    我们有许多黑暗,有的有形,有的无形。有形的较易对付:开灯,点上蜡烛,或去希腊,非洲旅行。但无形的就很难抗衡,比如让你逃离祖国漂泊异邦的现实,让你卧轨或跳楼的原因,让你摧眉折腰变成奴隶的习俗,逼你沦为禽兽而无法摆脱的机制……     瑞典诗人特朗斯特罗姆在《冬天的目光》一诗对黑暗,对每天看天气预报的瑞典人,以及人类脆弱的生存状态作了深刻地描述:

    我像把梯子斜着
    把脸伸进樱桃树的第一层
    我在阳光敲响的色彩的钟里
    我比四只喜鹊更快地消灭了殷红的果子

    突然我被远方的一阵寒冷击中
    瞬息发黑
    变成树干上的斧印

    一切已为时太晚
    被黑暗遮住的我们开始奔跑
    下去,进入古代的下水道
    隧道。我们在那里漫游了几个月
    一半是工作,一半是逃亡

    短瞬的祈祷
    一只盖子在头上打开
    幽暗的光洒落
    我们抬头仰望:星空穿过阴沟的盖子

    诗的第一节描写了享受夏天的喜悦。夏天是北欧人的天堂。但色彩之钟荡漾的夏日在很快——突然——黑成了“树躯上的斧痕”。被斧头做过记号的树意味着将遭砍伐。死亡已经到来。死亡是不速之客,会突然登门,成为你身边的阴影。

    在这种情况下,人的第一反映是逃,逃脱残酷的现实。那个吃樱桃享受色彩之钟的我,在逃亡中变成了“我们”,诗人想说:死亡,是人类共同的命运。 在北欧生活过的人知道:夏天人们过着一种自由自在超越时间的田园生活:旅行,在岛上,湖边,或在海滨晒太阳。秋天(冷似大多数地区的冬天)到来时,人们开始工作,坐地铁,挤车,在超市购买食品,隐秘的个人生活变成千篇一律的集体生活。“我”变成了“我们”。漫长的冬天和黑暗,让人感到如“进入古代的下水道”,在阴沟里喘气。

    诗的最后一节,勾画出地底下生活的感受,一种类似宗教的经验:“我们抬头仰望:星空穿过阴沟的盖子”。神圣的光在祈祷时自天上降临,给黑暗里的挣扎带来强身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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