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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迟子建中篇小说《世界上所有的夜晚》(2)

    作家笔锋一转让主人公上场,蒋百嫂本身是良家妇女,贤淑,勤劳,相夫教子。然而,一场变故改变了她:“蒋百失踪后,她变了一个人似的,三天两头就去酒馆买醉,花钱大手大脚的,人也变得很浪荡了,隔三差五就领男人回家去住。”从常情来看,死了丈夫的女人也不在少,难不成都要像蒋百嫂这样“作践自己?”这样一个让乌塘女人“敌视”的寡妇却也有让人想不通的举动,比如她喝醉了就去一个会唱民歌的民间老画家那听又悲又没歌词的悲调,并且还会哼上几曲。“民歌首先是世界的一面镜子,是原始的旋律,这旋律现在自己找到了对应的梦境,将它表现为诗歌。”【6】这是尼采阐述民歌作为文学的形式存在于希腊悲剧中的重要渲染。“如同欧里庇得斯在《酒神侍者》中所描写的那样:正午,阳光普照,他醉卧在阿尔卑斯的草地上﹔这时,日神走近了,用月桂枝轻触他。于是,醉卧者身上酒神和音乐的魔力似乎向四周迸发出幻想和诗的火花,这就是抒情诗,它的最高形式被称作悲剧和戏剧化的酒神颂歌。”【7】显然,蒋百嫂已被作家定位在“悲剧人物”的价位上。酒与民歌是悲剧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蒋百嫂还有一出近乎神魂颠倒,神经错乱的异常举动,就是一逢到停电就开始大闹,扬言“要用炸药包把供电局给崩了”,并且“跟疯了似的四处奔走呼号,绝不肯在家里呆一刻,”极度的“暴躁不安”。“而一旦室内电灯复明,她就奇迹般地安静下来了。”这一系列异常之举不仅不可思议更恐怖至极,同时也激起“我”的极大好奇,从而引发了要揭秘这一奇怪现象的决心。尼柯尔教授说:“死亡本身已经无足轻重。……悲剧认定死亡是不可避免的,死亡什么时候来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在死亡面前做些什么。”【8】     在我们即将沉浸于悲剧上演的时候,随着会唱民歌的老画家陈绍纯的意外死亡(被自己吊在头顶的画框掉下砸死了),民歌悠扬,哀伤的乐调嘎然而止。这种“意外死亡”暗喻悲剧梦境的破碎性,一出沾染悲剧气息的幕剧偏离了运行的轨道。继尔“我”不甘心,又去代表现代意义的歌厅企图挖掘即将失传的民歌。然而,失望是无疑的了。作家此时真正陷入对“伟大悲剧”上演不了的痛心境地。作家的心境被“伦理道德”绳墨住,迫使她放弃对与现实相悖的悲剧的摹写。

    “我”顺势导航买酒菜去蒋百嫂家请她喝酒,当酒醉后的蒋百嫂得知“我”的情况后惊天动地地大哭起来,“说你家这个变戏法的死得多么隆重啊,你还有什么好伤心的呢!他的朋友们能给他送葬,你还能最后亲亲他,你连别人送他的花圈都不要,烧包啊!有的人死了也烧包啊。你知不知道,有的人死了,没有葬礼,也没有墓地,比狗还不如!狗有的时候死了,疼爱它的主人还要拖它到城外,挖了个坑埋了它;有的人呢,他死了却是连土都入不了啊!”“我”在思索蒋百嫂这些话时断定蒋百八成是死于矿难,并且她也得到了一笔不小的补偿。这之前“我”了解到矿上有硬性规定,死了十个人就得上报接受审查,结果是勒令停产。如果是九个还可以继续生产,而蒋百失踪的那次事故算上蒋百就是十个,蒋百“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刚好不用接受上报审查。揭秘在蒋百嫂醉后得到顺利的展开,一间紧锁的屋门被打开,“我”看到了如墓穴般的房间装饰。在一台嗡嗡作响的冰柜上“放着一只香炉,一盒火柴,一包檀香,以及供奉的一盘水果。”这是祭祀祖宗的仪式,为何被搁置在一台现代化的冰柜上呢?并且盖上也无祖宗的牌位。秘密无疑在冰柜里,当“我”屏气凝神“将冰柜上的东西一一挪到窗台上,掀起冰柜盖。一团白色的寒气迷雾般飞旋而出,待寒气散尽,我看到了真正的地狱情景:一个面容被严重损毁的男人蜷腿坐在里面,他双臂交叉,微垂着头,膝盖上放着一顶黄色矿帽,似在沉思。他的那身蓝布衣裳,已挂了一层浓霜,而他的头发上,也落满霜雪,好象一个端坐在冰山脚下的人,不用说,他就是蒋百了。我终于明白蒋百嫂为什么会在停电时歇斯底里,蒋三生为什么喜欢在屋顶望天。”蒋百嫂嘴里的“有的人死了,没有葬礼,没有墓地,他死了连土也入不了”的原因让人豁然洞明,而她买醉之后又找男人来作践自己似乎也找到了一种解释。蒋百嫂夜夜找男人的目的是想让别人知道她家男人确实不在家,让那些男人替她证明她的男人真的不在了。男人在会让她胡来吗?谁会想到她的男人已被冻成冰块“冰山”一样存在着呢?这份“良苦用心”其实是用来演给那些领导看的,也就是给了她一笔不小补偿的权力人物看的。于此同时,内心无法安静的,灵魂倍受折磨的蒋百嫂借停电之际的扬言,多少发出了“歇斯底里”又无可奈何的不平呐喊。作家用这样的曲笔对现实进行了无情批判。

    这样出人意料的悲惨事件不足以作为演示悲剧的全部过程。在“我”不动声色的揭秘真相时读者已经毛骨悚然,相信“我”也已毛骨悚然。蒋百嫂当初这么做的时候一定也毛骨悚然,否则她怎么会有那么多异常举动。蒋百嫂在死亡面前能做的是醉酒后借酒发疯,找无数个男人糟践她。而“我”在死亡面前只能“悄悄将冰柜盖落下来,再把香炉,火柴,果盘一一摆上去。锁上门,把钥匙拴回蒋百嫂的腰带上,走出她的家门。”带着同情与理解,并且决定带着这个秘密离开乌塘。在这里悲剧的意味像血一样慢慢洇红了布景。“真正的怜悯是对受难者道德品格的同情,它的对象不是作为普通个人的悲剧人物,而是作为伦理力量的化身的悲剧人物。”【9】     《世界上所有的夜晚》也是一部获得“鲁迅文学奖”的力作。集技巧,叙事,抒情于一体的情况下“隐形”了对现实的批判。作家放弃直接批判的话语权,而是借助主人公的悲惨命运诉诸了发生在乌塘镇这一惨绝人寰的人间悲剧。它是人为?是命定?乌塘可作为这个世界阴暗一面的缩影,斑点一样印在朗朗乾坤,刺人眼目。乌塘的夜晚比煤还要黑,充满恐怖,心酸,悲痛与无奈。乌塘终归是个驿站。随着“我”的离开,到达目的地又遭遇另一出“死亡事件”。一个给南方大老板放烟花炸掉一条胳膊的独臂男人,带着一个被宠物狗咬伤致死了妈的小男孩,在旅游景地靠玩点小魔术糊口。巧合的是这对夫妻都是只为二百块钱,一个成了残废,一个丢了性命。这种回归现实体现人生无常,折射底层人“命贱”的结果,用在这部小说的结尾,多少消解了以蒋百嫂一系列乌塘人悲惨人生的荒唐命运所带来的悲剧效果。作家的怀柔之心以及批判的力度犹如太极拳缓慢,绵柔中推出的是排山倒海,力拔千斤的重拳。作为女性作家这样的用笔力度无疑符合了弗吉尼亚·伍尔夫的观点,她借用柯勒律治的话说,“伟大的心灵总是雌雄同体两性因素并存的,…只有当两性因素融为一体之时,心灵才会才气横溢,充分发挥其所有功能。我想,或许一个纯粹的男性的心灵无法创作,正如一个女性的心灵无法创作。”【10】在这里笔者的意思是说,作为女性作家的迟子建已不是通常意义下的“女性写作”她同样担当了男作家一直以来的“伦理道德”的主权叙写。这里不是讨论“性别叙写”的问题,但迟子建是试图葆有一颗“伟大的心灵”来叙写这部非同寻常的小说的。鉴于掺和了现实的批判性,又使这部小说的悲剧效果有所减弱,在民歌的突然“失传”后就预示了这一点。可能“写实主义与悲剧精神是不相容的。悲剧的痛苦与灾难不能与现实生活中的痛苦和灾难混为一谈,因为时间和空间的遥远性,悲剧人物,情境和情节的不寻常性质,艺术程式和技巧,强烈的抒情意味,超自然的气氛,最后还有非现实而具暗示性的舞台演出技巧,都使悲剧与现实之间隔着一段‘距离’”。【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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