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新译策兰后期诗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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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昂,弓箭手:策兰后期诗选(二) 王家新 译 毫不踌躇 毫不踌躇, 厌恶的浓雾降临, 悬垂的灼热烛台 向我们,袭下 多肢的烈焰, 寻找它的烙印,听, 从哪里,人的皮肤近处, 咝地一声, 找到, 失去, 陡峭的 阅读自己,数分钟之久, 那沉重的, 发光的, 指令。 波城,夜间 永恒之密码,被亨利 四世诡秘地 摇晃进龟甲里, 埃利亚式的嘲讽 紧随其后。 注:波城(Pau),法国西南部城市。埃利亚式(eleatisch),指古希腊哲人塞诺芬尼创立的埃利亚学派。 波城,更晚 在你的眼角 里,异乡人 有阿尔比教派之影—— 在 滑铁卢广场之后, 向着孤儿般的 椰韧鞋,向着 那同样被出卖的阿门, 我唱着你进入 永恒的 房舍入口: 而巴魯赫,那永不 哭泣的人 也许已磨好了镜片 那所有围绕你的 玻璃棱角, 那不可理喻的,直视的 泪水。 注1:阿尔比教派,起源于十一世纪法国阿尔比的基督教教派,后被视为异教徒,遭到教皇和法王的镇压。 注2:巴魯赫,为荷兰犹太裔哲学家斯宾诺莎(1632—1677)后来为自己起的名字,在他24岁时,他被犹太教团以异端罪革出教门,后移居到阿姆斯特丹,以磨制镜片为生,同时在艰难条件下从事哲学和科学研究。策兰这首诗,写于法国波城,但他却因“阿尔比教派”联想到他的阿姆斯特丹之旅,该诗中的滑铁卢广场也处在阿姆斯特丹。 孵化的 孵化的 壳质 太阳群 带甲的肺鱼 披起蓝色祷衣,沙—奴 的海鸥 对之首肯,潜伏的 灯芯 缩回自身。 里昂,弓箭手 铁刺,被供养 在砖砌的壁龛中: 并行的千年期 变得陌生,不可征服, 追随着 你的疾驰的眼, 现在, 以被骰子掷来的目光, 你唤醒身旁的她, 她变得沉重, 更沉, 你也,带着在你之中 陌生了的一切, 变得陌生, 更深, 一条 弓弦 把它的苦痛张在你们之中, 那失踪的目标 一闪,弓。 痉挛,我爱你 痉挛,我爱你,赞美诗, 触觉之壁延伸入你之峡谷 欢愉啊,种子染色者, 永恒,你被非永恒了, 非永恒,你被永恒了, 嗨, 进入你,进入你, 我唱着骨杖的搔痕, 红之红,远在阴毛深处 竖琴在洞穴里演奏, 外面,那围绕的 是无尽的无之卡农, 而你向我抛来,九次 编织的,滴水的 带齿的花冠。 注:卡农(Kanon/Canon),一种多声部乐曲形式。 给词的洞穴铺上 给词的洞穴铺上 这些豹皮, 拓宽它们,在皮的这边和那边, 从此意义到彼意义, 給它们庭院,房间,入口 以及荒野,腔壁 并倾听它们的第二音 每一次的第二和第二 音。 寂静 寂静,老巫婆,骑我穿越急流。 睫毛之火,照亮路途。 灯标收集者 灯标—— 收集者,夜的, 张满的腹腔, 指尖上,那定向光束 为他,一只 着陆的 词牛。 灯标—— 大师。 变暗的 变暗的碎片回声 在脑海的 水流里, 防波堤在我上方—— 向着它所在之处上升, 如此多 未入窗的事物涌现, 看吧, 闲置的 忠诚之干草堆, 一柄来自 祈祷者地窖的 来复枪托, 一和无。 Haut mal 你这未涤罪的, 嗜眠的, 被众神玷污之女: 你的舌是烟熏的, 你的尿也发黑, 你的凳子上溅滿渍液, 你拥有, 就像我, 淫邪的话语, 你把一只脚放到另一个面前, 把一只手搭在另一个身上, 蜷缩在山羊皮里, 你圣化 我的肢体。 注:诗的题目很难译,作为德文,指“胎记”或“痣”;作为法文来读,有癫痫、淫邪的意思。据有的研究资料,这也可能是对法国现代诗人米歇尔·莱里斯(Michel Leiris)一首诗题目的引用。 刀斧炽热 刀斧炽热 挥舞在我们之上, 对话 与楔形斧,在洼地里—— 放牧孤岛,你 带着希望 在升起的 雾里。 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只有孤单的孩子 在喉咙里带着 虚弱、荒凉的母亲气息, 如树——如漆黑的—— 桤木——被选择, 无味。 再一次 再一次,螳螂, 从词的颈背 跃入你滑倒之地——, 勇气—向内 漫游于意义, 意义—向内, 勇气。 磁性的蓝 磁性的蓝映在嘴里, 你抓住一个又一个磁极, 夏日雪 在峰顶抛洒它自己, 很快,那受惊、摇晃的悬挂 没于成倍的歌之蜂群。 马普斯伯里路 寂静的闪光 在你那里,从一个 黑女人的脚踵。 在她那边 木兰花 时刻的半钟 在那也在寻找意义的 胭红色前,到处寻找—— 或无处寻找。 整个 时间的院子围绕着 那嵌入的子弹,毗邻的,颅侧。 猛地一跃,一口合流的空气 滞重而斜远。 别再延缓了,你。 注1:马普斯伯里路(Mapesbury Road),位于策兰的姑妈在伦敦的住地附近的一条街道。 注2:诗的最后一句让人联想到巴赫曼。巴赫曼有诗集名《延缓支付的时间》,其中有这样的诗句:“到期必须偿还延期付款的时间/已出现在地平线上”。 在黑暗的伤害中 在黑暗的伤害中我知道了: 你活着向着我,不过, 是在储水塔里, 是在 储水塔里。 一个戒指,给弓形嘴唇 一个戒指,给弓形嘴唇, 在蜂拥的词后松开 那些世界后面的发现者, 带来欧椋鸟。 一只箭,当你嗖嗖地射向我, 我知道它从什么地方来, 我忘了它从什么地方来。 拉拽驳船的年代 拉拽驳船的年代, 那些半变形的人类拖着 世界中的一个世界, 那从高处跌倒者,内化了, 言说在河岸的额头下: 还清了死亡,还清了 上帝。 注:“还清了死亡,还清了/上帝”,这一句引自德国十三世纪神秘主义教父Meister Eckhardt。 (芮虎 校) (《诗江南》2010年第6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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