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评叶浅予艺术特征

 以抽象的线条为主要艺术语言的中国人物画,其极盛时期的作品大都遗存于敦煌莫高窟的四百九十二个洞窟中,总计四万五千平方米的壁画, 如果横排陈列,可以布置一个长达二十五公里的画廊,是举世无双的艺术精品。至元代永乐宫壁画,虽是国宝中之宝,但人物画已是回光返照。此后唐寅、陈老莲、黄慎、任伯年等继起,然比起历史上的巍巍昆仑,是小巫见大巫,不过是一些丘陵而已。对于这种状况,近代人无不感叹系之。新兴美术教育崛起之日,可以说也是振兴中国人物画之时,矢志者相继而起,徐悲鸿、蒋兆和诸前辈也不乏其业绩。但是真正有其系列,成其系统,在美学上建立起体系的,非叶浅予先生莫属了。在这个领域,应推他为当代的代表。这里且用杜甫的《丹青引》“凌烟功臣少颜色,将军下笔开生面”为开篇,我想是适当的。

  郭若虚在《图画见闻志》中说:“吴道子画山水有笔无墨,项容有墨而无笔。”古人品画,虽以传神写意立论,但往往把笔墨推到中心位置论是非。叶浅予先生也是十分重视笔墨的,然而他并不拘泥于吴道子的骨法用笔,他所侧重的“意笔抒写”,也不板腐于项容或八大山人的墨分五色,他是把墨作为一画的点和画,类似于京剧的打击乐器,起到醒目提神,造成氛围和神韵,把人物画作为有形的音乐去创作,专一在得其体而传其情,尽其态而足其神,产生一种乐韵,独到地解决了情态与节奏的结构关系,抽象的线条与运动的结构关系,创作了“情态结构”程式,开一代人物画的新生面。所以说在现代美术史上,对人物画开时代之新风的首要代表和国手,是叶浅予先生。这样评价是名正言顺和当之无愧的。

  自从晋代顾恺之提出“以形写神”首奠中国画美学基础以来,发展到唐宋以后的“以意写之”,亦即“以心写之”,事实上已演化为“以神写形”了。意象造型,形已不是纯粹的客体,形是与主体精神相融化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精神性的形了,它既是对客观对象的提炼,又是主观精神的外化,形不再是简单的“应物象形”的那个客体形,而是艺术之形,介乎于客观对象与主观精神之间的、更多的是灌注了主体情感的更高层次上的“神性”。宋元以后,中国画基本上是沿着这个走向发展的。我以为,叶浅予先生的“情态结构”不是从天而降,而是在传统的基础上“以中化洋”,与同代人的“以洋化中”的写实主义分道扬镳,而高出一头。

  人间最丰富、最复杂的莫过于人的情感流变。气势、动感、回旋、曲折、行云流水,这些自然运动形态也在人身上有所对应,变成人的动态节奏、运动结构和情调神韵,而舞蹈则更能抽象的表现这些基本运动形态。节奏感是最美的形态,运动结构最能显现人的美态,把节奏美、情态美作为艺术表现的中心,是画家的最佳选择。

  情态在势,形诸笔墨,形势一出,众笔呼应,动与不动、变与不变,在于线条节律的现与不现,在于虚实适中,浓淡合度,修养有灵,运用在神。真是妙在其中,美在其中,把它完美呈现于纸上,让人们永久地欣赏,是创造“情态结构”的出发点。因此,“情态结构”就是按情感的节奏与运动中的人体结构相和谐的那样一种艺术程式。在迎风舒卷、翩翩起舞的运动中表现人体的动态美,超脱潇洒;在波折起伏的节奏中表现人的神韵情致,悠然自在,浩浩荡荡,曲高合众,所以说叶先生的“情态结构”出人头地是中肯的。

  叶先生对“情态结构”的创造,完全是心灵韵律的需要,是以抽象的运动线条为骨架的空间构造。它是以人的风采、气度、情愫、神韵为艺术表现中心的,是以形体的节奏美和运动结构美味基本特征的。因此,首先进入角色的是画家本人。叶先生对意象化的中国传统戏曲人物和类似于抽象书法的少数民族舞蹈,研究揣摩数十年,观察透彻入微,感受十分敏锐。在他的情感体验里,仿佛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一种极有人情味的东西,由这些元素酿成了他的艺术符号,一种独特的艺术语言,这语言不单纯是外在形式的运动结构,而是内在心灵的情态节奏。他完全进入了角色,有时几乎使你难于分辨出谁是画中人,谁是作画人。与其说那是画中人,不如说这是叶老在与画中人同欢乐共歌舞,情与画浑融一体了。

  贯穿于“情态结构”通体的基本语言要素是抽象的线条。线是一画的“众有之本,万象之根”,千姿百态的人物风貌、轮廓、界限、边际,都由线条来框定,它是一切物象的肇端和终结,线是中国人物画的造型基础。老子说:“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只要你是画中国画的,就必须像累土起步那样把线作为基础工程,掌握在手,运用到家,懂得这个道理,则理无不入,态无不尽。不过叶先生的线既不同于铁线银钩的白描、不同于“天衣飞扬满壁风动”的敦煌飞天,也不刻意附会“曹衣出水,吴带当风”那种骨法用笔。他的线是抒写型的心灵情感线,是富有意笔神韵的旋律节奏线。他的用笔重点不在于强调力度,而是侧重在表情,使笔墨色形与心境达到完全协调,做到心手相应,笔心相受,画能从心,法随心用,行笔自在,游刃有余,运腕空灵,揣意运情。至于方圆曲直、正反偏侧,贵在刚柔相济、疾徐适度、乾湿中节、浓淡相宜、枯荣中绳、顺其情思,得其神韵为快。

  中国人对线条的发明已有数千年的历史,中国画是以线而自立于天下的,从仰韶彩陶开始,即能对线条做到合乎法则的运用。如纹线的连续、反复、对称、平衡、打散组合,从写实到写意再到抽象,积溶着人类自身的审美心理结构,线条成了东方艺术的生命线。叶先生正是抓住了这条线而建构起他自己的艺术殿堂的。他是从“情态结构”的整体中提炼出统管全局的线,用线来统一整体运动结构,展现心灵运动的旋律,才使他的艺术形式如此单纯,如此明快,笔墨秩序井然,不滞不塞,不压不迫,生动有致,曲尽其态,令人感到轻松和亲切。
  
  这位老人有一颗纯真的童心,直吐胸臆的天性,从不以老子天下第一自居,感觉不到他是封建社会的过来人。古稀之后,不耕砚田无乐事,情之所钟,笔墨洋洋洒洒。这些等等,不仅溢于言表,成为他为人的风格,而且也深藏在他的“情态结构”的底蕴中。“情态结构”已经化为他心中的一束光,总在为整体运动结构而召唤,无时不在用情态节奏统率比墨色彩。因为他心中没有什么掩饰,用不着雕凿,有真货就不必卖假药,绝对不以媚颜去讨好于人,清真意诚,美就在其中。他就是这样在把握自己。

  在已经看到的叶先生许多“情动于中而形之于外”的作品后,想说的话还有很多很多,但又欲吐无词,难能面面俱到。我呼吸着创作主体的体验和感受,感觉到叶老在弹拨着一架心灵的琴。这架琴,有时发出畅怀的笑声,有时发出低低的凄语,有时如狂风骤起,有时若清风徐徐吹来。这琴声,是他生命的至高无上的主旋律,伴随那琴声的踏歌舞步,是他心灵活跃的标志。琴声和舞步,把郁结的闷气和“瑟缩不达”的筋骨尽情予以渲导和疏通,使心理和生理得到了协调和平衡。他用毕生的心血和智慧,把瞬间动态凝固成永恒的视觉乐章。“情态结构”早已卓然而立,影响着这一代人,培养提携了一批又一批高足。他不仅重视自我完善,而且为全中国的美术发展极端负责。在当代画坛上他是我们这些晚辈后学最亲近的一位老人,是我们最敬爱的长者和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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