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徐冰:艺术为人民(2)

  作品要发出自己准确的声音

  徐冰说话不快,声音柔和。在你面前一站,如果没有那头比一般人稍长点的头发,你很难把他和艺术家联系在一起。

  他最常穿的一件深色外套,已经穿了十几年。右肘磨出了个洞,他拿到街边的小店,花十几块钱补上。那副成了他标志的圆形黑框眼镜,边上也有磨损。他给杂志拍照片,去央视录节目,也不换装扮,就这么上台了。

  也正是因为这种平和,和徐冰打交道,你不会有距离感,更不会有自卑感,哪怕你对当代艺术一窍不通。

  更重要的是,徐冰会告诉你,以让观众看不懂为深刻的艺术,是很多人的误区。

  他会向你讲杜尚的故事。杜尚是西方现代艺术里程碑式的人物,当年,他把小便池作为艺术作品放在美术馆,提出“艺术和生活一样”的主张,轰动一时。然而此举也让他给艺术家留了一个特殊身份。杜尚把小便池摆在展台上,就成为艺术作品,价值连城,如果一个普通人把小便池摆在那里,估计会被赶出去。

  徐冰说:“所以,艺术家的特殊身份,让现代艺术在这样一个悖论的关系中发展。今天不少艺术家对解释作品负责,但对作品本身不负责任。”

  一名艺术家对徐冰说过,搞当代艺术,如果展览不出效果,就把作品放大1000倍,比如把一个杯子放得很大,就会是一件震撼的作品;如果放大了还不行,就做1000个杯子;再不行,就把杯子涂成红色;还不行,就把灯光搞得特别亮。

  这段讽刺十足的话让徐冰印象深刻,它点到了现当代艺术的弊端。徐冰一直认为,艺术家拿出去的作品不应是耸人听闻,而应该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所以,徐冰可以把“9·11事件”的尘埃带在身边两年之久——在他没搞清楚可以拿它干什么之前。

  “9·11”发生后第三天,徐冰在纽约下城收集了那些尘埃。当时,他并不知道收集它们有什么用,他只是有种感觉,觉得它们包含着关于生命、关于一个事件的信息。直到两年后,徐冰读到那句著名的诗句: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灵感瞬间击中了他。

  与徐冰的其他作品相比,《何处惹尘埃》异常简单。它最主要的材料就是那包尘埃,徐冰只需要把它们吹到空中,让其自然落地,最后撤下预先铺好的字模即可。

  然而就是这部形式简单的作品,为徐冰赢得当代艺术界的最高奖项。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能为作品蕴含的深意所震撼。霜一样均匀的粉尘覆盖的展厅,宁静、肃穆,但这宁静却给人一种剌痛与紧张之感:哪怕是一阵轻风吹过,“现状”都会改变。今天的人类需要认真、平静地重新思考那些已经变得生疏,但却是最基本的问题——什么是需要崇尚和追求的?什么是真正的力量?不同教义、族群共存和相互尊重的原点在哪?这不是抽象玄奥的学者式命题,而是与每一个人活着相关联的事情。

  好的作品,自己就会说话。时间,就应该花在让它们具备自己说话的能力的过程中。

  也只有在这时,你才能多多少少感受到徐冰柔和外表下的另一面。他在设计作品时,有着严格的尺寸比例。他去美术馆看制作中的作品,只要觉得哪点不对劲,掏出尺子一量,实物肯定和设计差点尺寸,哪怕这个差异微乎其微。

  每每这时,徐冰就要和负责制作的人“矫情”半天。别人觉得高一点矮一点没关系,徐冰就认为这个重要。他会告诉别人,他当时受到的素描训练、版画训练,每一环节差一点整体效果就会差很多。

  为此,徐冰有了完美主义者的名声——换种语境理解,也许就是挑剔。

  但是,谁让他制作的是自己的思想呢?每一个思想,都要有完整真实的表达。文学家靠写,演说家靠说,而艺术家,就要让作品发出自己的准确的声音。

  社会主义背景的艺术家

  2008年,徐冰又一次颠覆自我。彼时,他已是第一流的艺术家,影响力遍及东西方。在这样的巅峰上,他却正式接受教育部的任命,成为中央美术学院副院长。这让艺术圈大跌眼镜。在艺术圈里,学院就是保守的代名词。崇尚自由、独立等概念的艺术圈把艺术学院称为庙堂,把自己称为江湖,两者对立明显。如今,徐冰作为江湖中的“英雄”,却回归庙堂了。

  其中原因部分和徐冰的中央美院情结密切相关。30多年前,徐冰在版画系学习木刻技法,李桦先生(著名版画家)就坐在对面,徐冰刻一刀,李桦就点下头。至今,徐冰仍然“怀念这种幸福,像有种气场,一下子把两代人的节奏给接上了”。

  如今,轮到他成为先生。

  他游走西方18年,熟稔国际当代艺术的话语体系。他熟知社会、艺术和市场的规则。有他在前面带路,学生们会心安。

  但是,却不能模仿,不能依靠。

  他反复告诉学生们,你们最应该具有的,是创造力。

  “像我当年一样,去画素描,画石膏吧。这种枯燥的训练,可以让你从一个粗糙的人变为一个精致的人、一个训练有素懂得工作方法的人,你获得的,将是容纳、消化各类文化现象的能力以及执行的能力。这种态度,不仅能让你们成为艺术家,更重要的是让你成为一个高水平的人。”

  艺术家的自由、散漫、叛逆,在这些话里无影无踪。人们感受到的,是勤奋、扎实、谦逊、自省。这不像艺术家,却好像是传统的劳动人民。

  人民、社会主义、传统、当代艺术……或许很难让人理解,但正是这些词融合在一起,让徐冰成为今天的徐冰。

  徐冰从来没有否认自己的社会主义艺术教育背景。如果不是来自东方,徐冰或许不会那么快地引起西方艺术界的关注;而早先接受的传统的学院教育,也让他始终与当代艺术系统保持距离,以免落入其中的窠臼。

  更重要的,是自小接触到的艺术教育,在他心中树立的理念:艺术来源于生活,艺术要为人民服务。

  艺术为人民——这是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最根本的理念。徐冰深谙于心。他反复向人强调这一土得掉渣、似乎带有宣教色彩的口号。然而这却是他真实的信仰。

  1999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展出徐冰用新英文书法写出的条幅:art for the people(艺术为人民)。条幅挂在大街上,随风飘动。它清楚地标明了徐冰的出身与背景。

  他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下过乡,插过队。最早为他赢得广泛声誉的,就是以农村生活为题材创作的系列木刻版画《碎玉集》。尽管他长发及肩,在西方艺术世界游刃有余,但最初的艺术教育的背景和思想在他的创作中却日益清晰。

  “现在看来,对我的艺术创造有帮助的,是民族性格中的内省、文化基因中的哲学观与智慧和我们这代在中国大陆长大的人、整体经历的寻找社会主义道路的方法与经验,以及与西方思想的碰撞。这构成了我们特有的养料。”徐冰说。

  他的《地书》,用世界通用的图画标识写就,全篇无一个文字,却让全世界的人都可以去思考:在全球化的今天,人们实现在文字前的平等还有多远?他的《凤凰》,粗犷凶猛,却让人在财富爆炸的年代感受到劳动的尊严。他最新的作品《桃花源的理想就一定要实现》,用中国山水画的形式,在工业革命的发祥地、英国首都伦敦描绘出世人向往的众生平等、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生活之境。作品名称,恰恰来源于极具象征意义的《桃花源记》和《国际歌》中的“英特纳雄奈尔就一定要实现”。

  如今的中国社会让他振奋。每一天都有奇迹在发生。中国社会深刻而广泛的变化,为艺术家提供了无与伦比的素材宝库。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用艺术的语言,表达出宏大变化的方方面面。

  他希望学生们记住,艺术家要懂得如何处理艺术与社会、时代的关系。处理这个关系的技术高下,决定了艺术价值的高下。

  艺术来源于生活,艺术高于生活,艺术回馈于生活。紧紧抓住时代,你就可以成为一个有无限创造力的艺术家。道理,就是这么简单。(记者 高毅哲)

  《中国教育报》2014年3月22日第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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