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吕澎:当代艺术史的微观叙事(3)

    仅仅试图修改现有体制是徒劳的。我们时代的整个庞大的体制必须除去。而除了勃然萌发并缓缓突破其根基的生命新芽,是没有任何东西能真正使它灭亡的。我们不得不全力拼搏,保护生命的新芽不被压垮,并茁壮成长。我们无法造就生命。我们只能为生长于自身内部的生命战斗。

    2007年以来,不少人认为,在中国,1992年之后似乎没有这样的战斗了,所以完全可以想象,像劳伦斯这样的表述不适合于许多90年代艺术家的胃口,在他们看来这样的态度过分成旧与异味,新的生命无须通过愤世嫉俗的“战斗”才能够成长,他们中的大多数本能地对过去已经沉默不语。当然我们也看到,事实上他们不同程度地、经常是无意识地参与到了改变现有结构的事务中,即便是在今天,那些姿态轻松的艺术家或者策展人事实上就是在一个不可更改的环境中焦虑地做着妥协与更改的工作。所以今天我们回头观望,历史真的改变了。

    我能够估计到,本书带有不可舍去的浪漫主义立场在部分读者看来很可能是不合时宜的,人们认为批判的历史观念多少有些陈旧。可是,时间流逝的痕迹教导我们:正是不同的立场和视角构成了历史的确实性。有什么力量可以将不同历史时期的事实串联起来以保证思想的确定性和一贯性?如果分析一下今天发生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的事件以及结果就会看到,立场和角度决定着一种思想的差异和不可代替性。历史思想的合法化在很大程度上不简单取决于它的流行程度和占据支配地位的权力,而很可能依赖其语词结构的开放性和带出的社会网络的难以分割的信息。任何人没有能力将自己的立场和视角始终放在飘忽的状态中,我们总是在已经知道的和看到的事件和问题上生活,我们不可能忘记已经看到和知道的那些事情,除非我们真正不去理会过去的一切,并且能够躲过。在本书的结尾部分,读者能够看到作者潜在的立场,这是无须回避的。当然,今天早已没有具有“绝对真理”的历史观的存在,历史只能是立场与个性(包括一种特殊的情结)、甚至是严肃的历史想象力的产物,在冷战结束的前后时期,意识形态的冲突是如此的渗透进这个世界,所以相应的政治思想不可避免的介入,使得“最为客观的立场”也很可能将对历史和某个历史观的评判与使用交付给时间。在这样的基础上读者应该可以理解,我不会完全使用“赞同”的语句去描述已经发生的一些艺术现象以及艺术家和批评家的观点,特别是那些已经发生了的艺术现象被普遍地认为有其合理的理由,我仍然坚持深深的怀疑。

    从本书的时间段来看,无庸质疑,书中的内容包含着作者的个人记忆。而我们知道,任何人都会提醒说记忆的可靠性是值得怀疑的,即便是艺术家本人的日记或者当时的记录可以作为研究历史的重要文献。可是,纸上的墨迹或者电脑激光打印机印出的文件与当时发生的事实是两件事,大概如贝克尔(Carl Becker 1873-1945)所说的那样,一个是事件,一个是事件的“历史”,重要的是我们对手中的资料如何进行选择、机构与描述。换句话说,任何记录包括形象记录都不仅不代表完整性与依据,它们根本就不是历史事件,历史事件是经过思想过滤的过去,并且仅仅对活着的人具有意义,我们无法知道灰飞湮灭的灵魂究竟是怎样看待纷繁的历史事件和文献的,因此我们无法摆脱“历史始终是活着的人的制造”这样的老生常谈,我们很难不注意怀特(Hayden White 1928—  )的并非不严肃的提示:历史几乎是一种个人立场下关于过去的诗学。

    人们习惯于教科书式的历史,因为这种历史通常被认为具有合法化的基础,以至这种历史被认为是真实的,甚至是绝对的。可是,大量的教科书与官方机构编辑出版的相关图书不是简单地略过就是根本不去顾及一些能够唤起人们对未来的道德感的故事或者情节。不过,历史的话语方式始终随着权力的性质发生变化,同时,当那些同意生活的意义有很多种的人仍然不间断地强调着其中的一种时,他事实上就在改变历史的定数或者在重新描述历史。所以,仅仅是系统与归纳,角度与方法本身是不能确保一种历史合法化的持续的,这样,教科书也只能是一个相对的历史说法。

    个人面对历史的丰富性几乎是无能为力的,成千上万的读者只是漫无边际的历史故事中的一个接点,没有一个人能够知道并了解历史的整体。但关键是,正在阅读的他们也正在改变历史,哪怕是改变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切片——历史因为阅读而发生改变,这是一个能够感受到的历史事实。所以,个人立场的诗学不仅是一个个人责任感的结果,也是导致更多的人创造未来的美学可能性,我们要承认这样的开放性的存在。

    我的写作经验是,纠缠文字与概念是很难说清什么是历史的,我们只能利用人们熟悉的文字,通过尽可能特殊的排列,让读者理解我们所说的情节或者故事的真实性。作者没有权力也不会强行要求读者对写出的文字给予认同,不过,倘若文字对读者有了影响,并且产生了反省与新的感受,那么,一个关于历史的概念就在我们之间有可能建立起来。作为一个社会的人,影响他人是如此之重要,以至我们完全可以重申人类个体之间的相互影响,构成了人类存在的意义,否则我们怎么可能拥有“山川”与“河流”、“人类”与“宇宙”、“崇高”与“永恒”、“道德”与“友情”这样一些概念唤起的普遍内心充盈呢?事实上,微观史的目的与总体史的目的没有根本的差异。

    最后再次说明,本书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历史著作,仅仅是从一个特殊的角度讲述已经发生了的过去的事情,它更像读者可以随时增加内容进而不断修改的故事框架。这样做的目的没有别的,那些处在生活与工作境况不佳的艺术家、文学家或者诗人们在也许不是过分枯燥的述说中能够找到特殊的慰籍。实际上,本书的目的非常简单:就是试图恢复理解生活、树立信心的记忆,没有比作为“精神性商品”的遗忘更有害于我们的生活与未来了,至于艺术问题,尤其是20世纪以来的艺术问题,我认为真的是其次的或者她本身就是融入其他问题相互的关系之中的。

    2009年7月25日星期六

    本文发表于《江苏画刊》2009年12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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