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夏加尔:艺术源于完整的自我(2)

在巴黎,借助野兽派、立体主义的提示,他找到了释放内心纯真意象的途径。他的乡村教堂和木屋、山羊与母牛、亲人和乡邻以及它们错落的温柔的眼神、挤奶的动作、耕作的工具,都找到了合适的出场方式。如孩子游戏一般,他把画布变成一个几何形的舞台,上面有条不紊地堆砌起由形象、回忆、想象、情感,组成了从过去、现在、未来等不同层次出发的各种意象。他还拥有一个多彩的花园,学会不仅用黑色、白色,还用红色、黄色、淡紫色、深绿色及透明的蓝色描绘他乡愁中的村庄及沉醉在爱情里的他的爱人和他自己。色彩是法国馈赠与他的,正是巴黎消除了他眼中的阴霾,让他的世界明亮,也让他找到了未来。在离开巴黎的那些日子里,他的画曾经灰暗如晦。

在这里,他是个异乡人,也是向巴黎涌来的30000画家中的一个。夏加尔害怕自己被淹没在众人之中。无数患有天才狂躁症的画家在绝望、在嚎叫、在吸毒、在自恋、在挣扎、在痛苦……夏加尔画着眼圈,像个戏子,带着口吃出现在蒙巴纳斯。他内心也许对自己有短暂的信心,却也难免在焦虑中陷入自我怀疑。那是一个如此疯狂的年代,蒙巴纳斯云集着未来的大师,来自俄罗斯的夏加尔显得如此孤独。他与各种流派保持距离,并非因为独立,而是因为胆怯,害怕嘲笑而受到伤害,宁肯一个人默默地关在摇摇欲坠的屋子里,光着身子作画。在很长的时间里,他不敢让阿波利奈尔看他的作品。好几次路过画商瓦拉德的门口,他也下不了进门的决心。

夏加尔在巴黎的成名作是《祖国、驴及其它》,这幅奇异而美丽的绘画,充满俄罗斯大地的气息。那棵开花的树,孤单而纯洁。挤奶妇人的头­飞了起来,据说是为了画面的平衡,丝毫不觉突兀,反而有种童稚的天真。这幅画仿佛是原生性的,自动生成更多的构成。每次重温这幅画,总会有新的感觉、新的发现。他想表达他对巴黎的谢意。来到巴黎3年后,他画了《从窗口见到的巴黎》那个让他第一眼就感到满心惊喜的巴黎。

俄罗斯之行

1914年,夏加尔回到俄罗斯。原以为自己只会短暂停留,结果却因战争和革命的原因,被困于俄罗斯8年。前苏联任命他为维捷布斯克的艺术代表,曾到过人民艺术学校,当时该校聚集大量前苏联的先锋主义者。夏加尔认为艺术学校应包容各种各样的艺术流派,而马利维奇则对抽象主义创作手法情有独钟。后来马利维奇和他的追随者开创了至上主义和激进现代主义,占领了前苏联艺术阵地。由于对前苏联的情况失去信心,夏加尔于1922年离开那里。离开前他创作了一幅至今还保存在莫斯科的作品《犹太戏院的介绍》。这幅帆布油画是用来装饰莫斯科的拥有90个座位的国家犹太包厢剧院。它体现了夏加尔的艺术风格:故意展示混杂的美学观,作为背景的是源于至上主义的大量宽幅颜色,但仅仅是作为背景使用而已,衬托出来的则是那些并非抽象的杂技演员和牲畜。在油画的右下角,夏加尔签名的正上方,一个男人把尿直接撒在一只猪的眼睛里。这是对马利维奇的反击吗?一些学者是这么认为的。

他怀着俄罗斯来到巴黎,又怀着巴黎回到俄罗斯。十月革命之后,夏加尔被委任为艺术学校的主席。他的艺术并未得到理解,人们怀疑地问他:“为什么牛是绿色的?”“为何马会在天上飞?”夏加尔荒疏了绘画,全力以赴地投入学校工作,最后却发现所有的人都联合起来反对他。政府也对他的做法施加压力。夏加尔感到空前的幻灭。1922年,夏加尔回到法国。二战期间,他到美国避难。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的夏加尔怀着悲悯的宗教情绪,在他的画布上反复出现耶稣的形象:他被遗弃在画面的一角,无人挂怀。天使在堕落,鱼长出恐怖的翅膀在天上飞,钟摆躁动不宁地歪向一边,拉比带着绝望的表情……里面有一种深刻的愤怒,虽然愤怒却又更其无奈。

真正让夏加尔激动的是印象派后期画家对调色的运用,正如高更或梵高在使用颜色时极富表现力和激情,他们并不在乎绿色的脸庞在现实生活中是否也是绿色。这一点改变了夏加尔的创作观念。在其作品中出现了整幅作品呈现鲜红色、深绿色或紫色的情况。他的脑海中有一个发现:“我描绘的事物是我从俄罗斯带来的。他们身上沾染了巴黎的气息。”

正是夏加尔将犹太人的生活介绍到西方的主流艺术中。他通过回忆宣扬自己民族的辉煌,从而成为犹太世界的诗人,犹太小村庄里的惠特曼。但在他的一生中,基督教的意象也出现在作品中,如那些飞翔的恋人。他不断地回到耶稣受难的场景,但画中受难的耶稣仅仅是一个犹太人,他的腰部用一条犹太人祈祷用的蓝色方巾包了起来。

但是,即使在痛苦场景占主导的情况下,夏加尔继续创作谈情说爱的场景。有时,他认为人在各方面都是野兽。1939年,他创作了《仲夏夜之梦》,画中一位妇女用它蓝色的扇子挡开一名欲火焚身、貌似山羊的家伙。夏加尔认为我们生来就具有兽性,只不过,有时候我们把身上的动物本能转化为了好的品质。

夏加尔远离印象派、立体派、抽象表现主义等流派,在充满爱情的回忆里追寻他的祖国和乡愁。他曾想当诗人,或乐手,最终却成了一名画家。他用7个指头找到了不同寻常的道路,他只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内心的感受。他在自传里写道,每次听到歌手唱起那句“新娘啊新娘,会有什么等着你”时,他就会哭泣,然后感到头­漂了起来,到厨房去哭,那里藏着鱼。厨房是夏加尔的心爱之地,他喜欢在厨房作画,那里洋溢的熟悉的气息,令他感到温暖。

夏加尔的家庭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底层家庭,父亲是鲱鱼搬运工,每天把鲱鱼的气味和糖果一起带回家。在夏加尔的眼里,父亲是一只同时点亮和熄灭的蜡烛。敏感而内向的夏加尔带着一种漫游的神态过着自己的内心生活,他喜欢坐在屋顶俯视这座城镇。坐在屋顶,离近处更近,离远处更远,银色的星星闯入天空。他坐在高处,惊喜地看着大火在全城蔓延,直到火花溅落他家的屋顶。虽然生活在底层,他的内心却带着一种超越生活的上升感,并为自己的敏感、孤独和幻想感到模糊的优越。这个孤独的孩子,当他穿行在维捷布斯克的人群当中,穿行在无数的姨妈和舅父之间时,并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到底是什么,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要过一种不同于他们的生活。

夏加尔的绘画进入了原始的混沌,在那里,一切都具有自由的可能性,万物惟一,在无差别的美感中达到同一。在天上飞的马或者人,倒立或飞走的头­,绿色的牛,躺在紫丁香花丛中的爱侣,过于瘦长的人形,7个手指拿着调色板的自画像,同时向左和向右的两幅面孔, 夏加尔的笔下只有沉降的爱,而没有具体的形。像他向上帝祈求的那样,他做到了与众不同。那些创立了某一流派的艺术大师是伟大的,夏加尔同样也是伟大的。他以他的7个手指触摸到世界的另一种真实。他使用的是一种无需解释、不言自明的世界语言。

对于某些人而言,拥有一个梦想胜于实现这个梦想。当他拥有梦想时,这一梦想始终是忠实于他的。实现梦想却意味着各种可能性,也许就意味着梦想的离开。夏加尔生活在自己的梦想当中,让一切都在他的梦想里漂浮。虽然他的作品无人问津,他在巴黎藉藉无名。人们对他的最高评价是“优秀的色彩画家”,却不愿去理解他那贫困而忧郁的生活以及对俄罗斯黑色大地的复杂爱恋。

夏加尔在音乐和文学方面同样具有极高的天赋,最后选择了绘画,有着历史的必然性和生活的偶然性,但大概最吸引他的一点就是这一命运的非现实性:维捷布斯克甚至不知画家为何物。漂浮的非现实性把夏加尔引向了未知的道路。13岁那年,他勇敢地告诉家人,他要当画家。也许在后人看来,夏加尔选择绘画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之举,可对于当时的夏加尔,生活却充满几乎是无限的可能性;当每个人在无数种可能性当中或不加思索或反复思考地作出最后的抉择,这就是我所理解的宿命。宿命意味着偶然性向必然性的转化,意味着非此不可。

在以后的生命中,他曾携了这两件珍贵的“行包”从巴黎出发回返故乡维捷布斯克,现实让他未及卸下行包又重新上路。接下来的20余年,他穿越在思想及现实的战争与和平之间,行经莫斯科、柏林和法国的巴黎与南方,游历过巴勒斯坦、叙利亚;他画布景、画插图、写自传、享受爱情。然而灾难总不散去,他避难来到美国。在这里,他远离故土后又失去了爱人(1944年贝拉因病毒感染而早早离世),他却不放爱情一同离去,使其在自己的画笔下继续,一如他最初离乡时将乡愁同时收藏心底和画笔下一般。不论生死,它们都是他无法割舍离弃的最珍贵的“行包”。

烽火散尽,因着恋念,夏加尔重回他的艺术故乡—法国。或许他想回的还有那个有着圆顶方门的犹太教堂和纳什叔叔的小提琴,有着奶牛和毛眼眼的山羊,有着农人和圆滚滚的挤奶妇人的故乡吧!只是现实甚至不允许他靠近触摸它们一下,他只能怀着乡愁遥望、怀想、追忆。与之相较,那个让他一打开窗就感到惊喜的异乡——巴黎倒更容易亲近。他总记得,“在那些日子里,艺术的太阳只照耀巴黎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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