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林孝杰:日头榴莲,夜里饭桌

  我没有去过香港。
  
  香港是一个很切近的梦。
  
  我的大舅,还有其他说不清楚关系的亲戚,都在香港。我舅舅是那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偷渡过去香港的,带着他老婆,后来在那边有了两个孩子,我表姐和我表弟。
  
  我高中的英语老师沈sir说他当年学英语就是为了有一天偷渡去香港,因为他在街上看见一个个人饿死,倒下。香港当时于大陆人来说,就是天堂。沈sir说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人关注偷渡史,当年很多人只带着一袋干粮,有的甚至连一口喝的水都没有,就这样爬山涉水地去香港。不敢走大路,要越过大山,那时候去香港是“偷”,是“罪”,不敢被任何人知道,只是被饥饿趋势着,但是最后还是死在饥饿里。很多人饿死在山上,很多人累死在海里。少数的人到了香港,得到政府的资助。那时候到香港可以得到政府的资助,有房子住,有工作安排。但是似乎是过了1976年以后,大量的移民涌入,香港政府就不再资助这些偷渡客了,有时候抓住还会遣送回去。
  
  大三的时候我考托福,想着和师姐一样去香港读硕士,后来师姐保研了,不去香港了,我也保研了,就打消了念头。
  
  后来读硕士我也想着去香港。
  
  但我妈说不要去香港,还不如在北京呢,香港那边一斤菜就六块钱港币,赚再多的钱也穷,就隔着不到几百公里,你看我们这边才六毛钱。
  
  我妈说香港人住得很窄,家里唯一的隔间就是厕所。她说我大舅家的两个孩子,到现在还住在鸭仔铺(上下铺)。表弟有了女朋友,竟然带着他的女朋友睡上铺,表姐睡着下铺。
  
  我很难想象那种拥挤,即便我在北京,即便我睡了六年的鸭子铺。
  
  当然这是香港普通工人的生活,而中产阶级当然住在有很多房间的别墅。但香港大多数人是住这样的笼子房。
  
  《天水围的日与夜》就展示这样的一个香港。记得之前看过陈果的《榴莲飘飘》还有《香港有个好莱坞》,也是这种感觉。
  
  但在许鞍华的电影里,拥挤的生活平平淡淡,没有什么大喜大悲。开篇每个人简单麻木的生活,上班、买菜、吃饭、睡觉、不多的谈话,发呆……我以一个乖戾的看客的眼光期待着后会出现什么波折,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剧中的他们越来越可爱。
  
  剧情就一句话:贵姐每天按部就班地生活,回家做今天在超市里买的菜。
  
  给我印象最深的场景,就是家里客厅的饭桌。母子俩坐在那里吃饭,第一顿饭是鸡蛋羹和炒青菜。我心里说怎么一点肉的没有。
  
  然后是那位阿婆做了牛肉炒芥蓝,一份芥蓝和牛肉做了两顿。这让我想起我家里炒芥蓝的时候,母亲会把芥蓝的叶给摘下来,茎要去皮,不然会很苦。炒的时候先炒牛肉,再炒茎,最后炒叶子,要多放油,牛肉要拌油和沙茶酱。这样的牛肉芥蓝才好吃,肉嫩滑,茎劲脆,叶爽口。我觉得那位阿婆的牛肉芥蓝一定很苦,肉也可能会老了,没有香味。
  
  后来阿婆给贵姐家一袋蘑菇,他们吃了好几顿。我也很想吃他们做的蘑菇,还是没有什么肉,却觉得有滋有味的。
  
  饭桌上的菜变了花样,但还是炒鸡蛋、炒青菜……
  
  贵姐的妈妈生病了,喝到粥,就知道她女儿煲的鱼片粥,而不是她的媳妇煲的燕窝粥。女儿工作忙没有来看她,她也知足。
  
  托人拿着月饼券买的潮州月饼,外面晚餐吃剩下的烤乳鸽,早茶的山竹牛肉……
  
  我没想到我就这样看着他们那样吃吃聊聊地过了一个半小时,想到好多好多东西。看到他们最后围在一起吃柚子,眼泪就掉下了。
  
  “好正啊!”(可以念成“侯将啊”,带有点乡土味的粤语)
  
  生活就是这种满足。
  
  “做人真的好难啊!”
  
  “有多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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