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修元 | 三星堆是古蜀人梦想的诗学发源地(2)
一个诗人,在地震面前,看见了一个陌生的自己。我所有的生活经验,都不足以支撑我从容面对这场强烈的地震。自然界的威力,对人间的爱恨情仇来说,有无因果关系?中国古圣先贤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中国社会科学院的赵法生先生通过分析《论语》里的19个“天”字的作用和功能,认为孔子的“天”是宇宙之主宰,是政权变更、文明盛衰、个人德行、富贵穷达以及自然变化的终极原因,其主宰作用涉及自然与人世各个方面,可以说是无所不包、无所不能、无远弗届。因此,孔子的“天”依然是宗周的主宰,是宇宙万化背后的界定力量,是一个决定着社会、自然、与人生命运的至上神。董仲舒在他的《天人三策》中,多次谈到“天人感应”的内容,强调人间君主的德行必须与天之四季相应,强调君主的命运是上天授予的。要“尽人质变合于天,唯圣人者能之。”而老子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道德经》第五章)则是认为天地无所谓仁,也无所谓不仁,天地看待万物都是一样的,不对水特别好,也不特别坏,一切顺其自然发展。一句话,天道与人道二者互不相关。 面对这场夺去近9万人生命、30多万人受伤的大地震,我得重新思考: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三星堆数千年前的惊天一毁,古蜀族群人子死亡者众,余者远走他人。他们的心里,承受了怎样的灾变?灾难的记忆刻进群体心灵,代代相传。今天,我们在哪里可以寻觅到三星堆人后裔?是从外形上确认,还是从他们不经意的言行中,发掘出他们潜意识中深藏的灾难记忆,或神离开他们而在灵魂留下的虚空? 在长诗《神国三星堆》中,我多次写到神。即使没有出现“神”这个汉字,但词语流动的气息中,你会时时感到神的存在。 我不想讨论或论证神的存在。神只有直觉到,这是关于灵魂信仰的事。 写作“神之光芒”时,地震让我感悟到古蜀人的信仰之神。有了神的世界,人的心灵丰盈了。至于这神是独一神还是自然泛神,已经不重要了。 远古蜀人的祖先崇拜,就是把祖先神化。后来,国人把孝推举到无以复加的位置,家里堂屋摆放高大庄严的木质“神龛”,上面供奉先祖牌位,逢年过节,要上香通灵,求先祖保佑福禄寿喜,这是灵魂信仰向世俗人伦的转化。 漫步三星堆遗址,我最想知道的不是当时蜀人物质化的生产与生活样态,而是他们的灵魂世界。 这也是今天的人难以真正进入三星堆神灵世界的一大天然障碍。数千年时代之隔,人神信仰之阻,让现代人只能是以观稀奇、看热闹的心态走进三星堆博物馆。
走进三星堆,就走近了神。 关于三星堆,众声喧哗,惊扰天庭。这座魔法之城,诱使人前来,却又紧闭城门,让人在城外徘徊犹疑,深受折磨。三星堆用磨法挑战今人的想象力、创造力、审美力。我也是一个被三星堆磨法罩住的人。我的不安和痛苦尤甚。因为我出生在三星堆遗址附近,从小就沉迷神秘事物:变幻莫测的云朵,繁星闪耀的夜空,流逝不返的河水,轮回往复的四季,生灭更替的万物…… 我特别喜欢“幻想”一词。好幻想就是好想象,就是对未知有好奇心,对神秘事物痴迷。三星堆正是这样一个地球远古人类的大神秘所在。好奇心刺激探究欲望,刺激人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我愿一直保有对神秘的好奇,对未知事物,对远古时代的追寻。 是什么让我对神秘的未知事物着迷? 想来,这不能不归结为我多年来相守三星堆,经常与青铜人对望,时空穿越,精气神通流,有时甚至突然觉得脑洞大开,仿佛“天眼”开启,澄明清朗。 三星堆是我心灵的一处坐标。没有相遇三星堆,我不会纠结于神与信仰的问题。解除了心灵的羁绊,在感官和物质的享乐中,我快快乐乐,过着凡人的日子:
没有神的日子,像在一个不着边际的空洞(黑洞?)穿行。想来黑洞并非是漆黑一团,至于人进入宇宙黑洞是怎样的体验,不得而知,因为没有人进入过黑洞,如果愿意,可以展开自己的想象,但正如俗语说“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居住在地球上,限制了我们的宇宙想象力。或许,没有神的日子,正如我所经历的没有诗歌的日子。 我出生在三星堆遗址附近,成长在三星堆遗址附近,除青年时期四年外出重庆求学外,至今生活工作在三星堆遗址附近。2003年至2011年有幸到三星堆工作。 我的出生地工作地生活地都在古城三星堆附近。我压根儿就没有离开过三星堆。 在三星堆博物馆工作的八年间,我每天与三星堆出土圣物零距离接触。我能感受到青铜纵目神的鼻息,能聆听到青铜大立人对我的耳语。 午间休息时,我会步出博物馆后门,在遗址内的月亮湾城墙边漫步。走着走着,我走进了三星堆古城,看见成群的古蜀人在我身边来来去去。我看看自己的服饰,竟也和他们的装束一样。 是午间的打盹“白日梦”,还是在漫步中冥想成真?
行走在大街上,我看见了形形色色的人的身体,但没有看见人。在三星堆博物馆,我拖着沉重的肉身,在神像展陈大厅走来走去。
2008年12月31日,我写完了长诗《神国三星堆》第二部“神之消隐”的最后几行诗句。
三星堆于我而言,已是我生命胎记似的存在,我曾试图去掉这块胎记,但越刮印痕越深。对诗人而言,三星堆是上佳的冥想地。透过一件件神秘诡异的青铜器,总想从中发现什么,感悟什么。而“神之消隐”之后,一切物的存在仅为存在本身,我又惶恐起来。 三星堆,这个远古蜀人硕大的存在,日月照耀,河流滋养,为何一夜之间消失无踪?上个世纪二十年代末,当地一个名叫燕道诚的农民不经意的一锄下去,为何又显示出它惊天的华光? 这一切,偶然还是必然?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重大发现,考古学家们蜂拥而至,却挠破头皮,难解其中谜团。 后来,我由好奇而起探究之心,由探究而生敬仰之意,终于有了“朝圣”之念。这“朝圣”的心念逐渐升华成一种心力,一种意志力,一种灵魂的牵引力,让我不由自主,从路过三星堆到走进三星堆,直至生命融入三星堆…… 消隐之后的神哪里去了?我无法去问他人。我问三星堆大立人,大立人紧闭双唇,无语。 我注目青铜大立人的眼睛,试图通过目光进入大立人的内心。 无果。 神能否归来?我常常彻夜思悟。 我充满期待。 2012年初的某一天深夜,深梦中醒来,我拉亮台灯,拿出放在枕边的笔记本,迅即写下了两行字:
搁笔,关灯,望着密不透风的黑夜,仿佛记起《神国三星堆》第一部“神之光芒”的题记是:神之光,万有之光;第二部“神之消隐”的题记是:人以行动,和神分离。这第三部“神之归来”的题记,就是“神说:要来即来”,我信。 我确信:神正在归来——
我起身来到阳台,万籁无声,夜空深渺。三星堆诸神影像从遥远的天空出现,渐渐清晰起来——
有神的日子,真的快活。快活地书写诗行,仿佛天空中飞过的一队队雁阵,让人迷恋痴望。 雁阵?现在怕只在梦中才能见到啊! 公元2000年,此身有幸跨入千禧年。人对时间的觉醒,源于生命意识觉醒,人不仅能以时、日、月、季、年来认知和划分时间,更以世纪、千禧等大的时间词语来标注。当然,还有更长久的,是佛教用语“劫”,是不能用年数来计算的漫长的时间概念,倘若谁沦入“万劫不复”,那就是永在地狱了。 三星堆,充盈我的生命意识。这生命意识的内涵很丰富。首先是时间意识。从出生到死亡,一个个的个体生命从父母精血,怀胎十月到出生,从婴幼到青壮,从青壮到中老,直至暮时,死亡后的归于尘土。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季又一季,一年又一年,太阳东升西落,昼夜交替,人有生命意识,不会认为每一天都是简单重复,而是日子如流水,有前行,有过程,有方向。正是从个体的生命时间意识开始,人有了最初的宇宙意识,对万物的存在有了生命认同,乃至宇宙也是有生命的存在,人是宇宙生命的组成部分。这就是古人天人合一、万物有灵生命意识的来源。 2011年6月底,我写下了《神国三星堆》下部的最后几句,算是完成了整部长诗:
在后记中,我写下了这样一段话:“三星堆是人类史前文明的地标之一,是人类继续生存发展的重要坐标。三星堆是千钧铁锚,下沉万米海沟,能够止住洋流或海啸对船只的漂移和倾覆;它是一种力,拽住人的下滑;他是附在耳边的低语,让你警觉,放缓脚步。她更是神灵附体,让你穿越时空,在飞翔中成为鸟群的一只,在游动中成为鱼群中的一尾;更是一束光,在星际间自由抵达。我的肉身随形赋体,随道为玄,成为宇宙中的一种自由存在。” 我还写道:“三星堆写作,是在冥想中寻找我们已丢失的连接母体的脐带。找到脐带,我们才是安全的。有了母亲大地般的拥爱,我们才能免于或少受到伤害。因此,三星堆写作,让我获得了灵性,拥有了强大而持久的生命力。” 写完1500余行的长诗《神国三星堆》之后,我仿佛打了一场打仗,卸下来一块重压的石头。休整了一个月,心里未尽的情绪又翻腾起来。《神国三星堆》的写作对于伟大而神秘的三星堆,是只见森林似的宏大铺写,融入了我自己对自然、历史、宗教、文化、社会、时代与个人生命的体悟与思考,但三星堆出土的单个器物,却没有具体的面对与诗写。到了2011年8月初,又一种写作雄心涌上来,要写出三星堆的“树木”,于是动笔写起了《三星堆圣物诗》,花了四个月时间,选了三星堆出土的金器、玉石器、青铜器、陶器和海贝、象牙,计35个器物,一一诗写。写完以后,惊讶发现,大部分的诗都是十四行,有几首是十五行或十三行,干脆做点技术处理,都变成了十四行,也算是一个有机整体了。组诗35首,共490行,也算是一首中长规模的长诗了。后来,在《红岩》《现代艺术》发表了部分诗、澳大利亚《国际汉诗》《存在》等诗歌微信平台等整诗发表,其中一首《青铜贝》,被北京文艺网评为“2012年度北京文艺网首届国际华文诗歌奖‘百优’奖”。 2009年10月,我将上部、下部(后来改为中部,当时没有下部)自印成诗集《神国三星堆》,将三星堆出土器物的彩印图片放置于每页,一页图一页诗,将《面具说话》和另一首100多行的诗《》也收入其中。 2012年4月14日,《神国三星堆》上部、中部、下部定稿。后来,我将组诗《三星堆圣物诗》(35首)、《面具说话》,以及几首写三星堆的短诗,一并结集为一本书三星堆题材诗集《诗巫三星堆》。2013年3月5日,写作《诗巫三星堆》后记《三星堆写作:诗巫之旅》。在这篇后记中,我记下了诗集名“诗巫”二字传奇般的来历:“将多年来书写三星堆的三首长诗,汇聚成集,是由来已久的念想。《诗巫三星堆》之得名,是我2012 年8月随东南亚华文诗人笔会组织的诗意之旅到马来西亚的沙捞越州的诗巫城市时得来的。诗巫,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命名三星堆,乃神灵赐予。在我看来,三星堆就是天地之间人神同在的居所,是人类梦想的诗学发源地。人神同在的巫身上,即是诗之所在。诗性乃巫的神性和人的智性相融之物。浪漫、神秘、超越,是我关于诗之为诗的三个核心词。我用我的诗歌写作来抵达神圣的三星堆,我将我渺小倏忽的生命融进万有的三星堆。消失的三星堆奇迹般复活,人的自我救赎看来有望,但还得有神助。如果在可期待的未来的某个时期,在大地的某处,人神再一次居住在一起,那么,地球将再一次显出她的伟大与神力!” 2014年4月,诗集《诗巫三星堆》由成都时代出版社出版。在扉页上,我的题词是:“谨以此诗集献给圣地三星堆”;在封底,我写下了这样几句话——
2019.7.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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