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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康城诗作（20首）选读
鱼骨沙洲
海有广深和欢腾
生殖、成长
却没有足够的空间留给死亡
鱼骨沙洲大部分没入海水
等待退潮
大海向世人展示完整的鱼骨
渔排是海上的住宅
新旧间杂
一个旧的泡沫游移
等待它的是被捡回
重新捆绑
或者是归入海漂垃圾
新的深水网箱令人震憾
可以抗击更大的风浪
但无法改变鱼的命运
死亡常常另有场所
那里关于鱼的生活，从鱼到鱼骨，明码标价
烈日把人晒黑
再多的海水也不能洗白
只有在海洋深处
存在一闪而过
自由的扁平身影
2022.7.19
腊州村
一只海龟在陆地迷失
一朵浪花
收回了波浪
如果调整视线
祥麟塔指明大海的方向
你会看到海鸥在不远处飞翔
有固定形状的海水是虾池
需要机器翻动
增加空气的含量
没有机器可以翻动大海
在腊州村，大海被切割了一小块
但蓝天完整无缺
2021.12.1
空号
空号是听不见的波段
不存在的数字
不知道具体位置的人
空号是一个空的世界
看不到充满和排斥
类似的词汇
更多的信息无法解读
空号的声音
存进空的心脏
一个空的信号就能堵住心血循环
空号不是通行证
空号是一个沉重的符号
空号是号码离开手机
灵魂从躯壳出走
空号在路上
山体划开
空出高速公路
2014年10月28日稿于从长沙回漳州路上
她关闭了一条河流
我打捞出她在路对面的惶惑
在转弯处，她猛然跑过来
时间和世界疾退
方向被漩涡带动
一条河流成为地下河
河边是马蹄莲
流动的展览馆
她在夜里三点还有歌声
她的体内有水龙头
经过几年的停驻
水龙头开关失效
她关闭了一条河流
滞流的岁月
耗尽了我的力量
我失去打捞的能力
在她的急流过后
2015.10.24
种子
到这里，是为了说永别。——《霍比特人3-五军之战》
每个人身上携带着一颗种子
无数颗种子
有形或无形
在身体里安眠
选择战争或者和平
一颗种子苏醒
只是听谁的脚步声更近
更沉重，两个人
坡度是个轻松的障碍
天堂或者地狱的电梯按键
无从判断
身体的失重感觉
是上升还是堕落
真实停留空中
往身后看去
玻璃窗外只有大片的晕眩
可以预见的结局
不能阻止种子发芽
没有手套
也不需要头盔
生命中不会随时有保护措施
杀戮成了自然状态
不要带着眼镜观看面目陌生的人
不同种族的生命形态
金钱，或者个体生命
只有拥有者有权看不清道路
所有种子都有生命力
但不是每颗种子都能跃过崩溃的桥段
在冰川下睁开眼睛
每颗种子第一次湿润
温暖和突进
生命中的第一次
最终被端上必胜客的餐厅。
2015年1月29日星期四，在协会市尾小学办公室写的第一首。
冷冰川
到这里，是为了说永别。——《霍比特人3—五军之战》
隔着墨镜，看不见爱人的眼睛
隔着屏幕，眼睁睁看着情人坠落深渊
隔着冰层，看不清人的生死
爱情的幻影不会粉身碎骨
台词是：我爱你
女方：你说什么呢
他掏出爱情的种子
她早已把手伸出
在意识之前
看不清一次握手
握住的是一段不会消失的生命
爱情不是其他数量的种子
只能有一颗
在两个人的身体里转换
爱情不是其他的种子
供养的是人的裸身
开出的花里是刺骨的世界
冷冰川里的春天
2015-1-31
火山岛
极力搜索露出海平面的救援
在海里，总有喘不过气的感觉
沙滩作为海和陆地的界限
不能清理的情感地带
不规则的碎片
磨得圆滑
不刺痛
却又失去了活力
列阵的石头兵
抵御不住的是火焰
在哪里都会留下形状
岩石烧焦发黑
耸立只剩下僵硬的姿势
石头的形状是凝固的火山喷发
一片岩石书写一段情感
岩石的图书馆
2016-1-23
今日小雪
南山寺
如果走九龙大道
绕城市一圈
我们会到达另一座南山寺
门票的用意猜不透
我们要进入的是哪扇门
上天还是入地
只好把它交付他人手中
你跪拜，无所求，有所弃
不移动，视线穿不过重门
踏上长廊人踪寂灭
看花人看花了眼
在寺庙仍不能静心
点一根香烟
应该被挡在门外
钟楼鼓楼，人间格局都相似
还有我们未踏足的图书馆
熟悉的城市留点陌生的角落
人们应当归去
寺庙里没有凡人驻留
诗人自有诗歌眷顾
他退出人群
回到自己的人间
记忆的飞檐冲出树梢
寺前还是湖水
响彻孩童的笑声
水葫芦吵吵嚷嚷
现在只有轻风拂柳
几十年一瞬
我们从南山走到了南山寺
唯有中庭
闻得桂花香，不认识桂花树
2016-3-29
消逝
在无声里倾听，自己的瑕疵
加上呼吸的耻辱
构成巨大的呼唤
在黑暗里凝视彼此的面容
额头的伤疤，眼角的鱼尾
相互引导，在岐路
哪里都有诗歌的指向
陌生的存在令人绝望
那时必须是诗的诞生之地
2016-3-29
对调
同样浓烟滚滚的沉默
只是对调了性别和位置
对调了城市
沉默的意义
就像在路上突然停下
站几分钟
抽根烟
分不清谁在召唤
抬头望向树叶掩映的天空
带着往事的光线
令你晕眩
你好，消逝
安排在夏天见证爱情和消逝
这对沉默和晕眩的混和体
希望和绝望只有一个字的距离
彻底离开雨季的阴郁
离开的步伐再大一点就跨过了夏天
我的夏天来到身边
淘空海水的波澜
我会在第二天离开迟钝
离开一个答复
一天的研讨会也说不清过去
留在相片里的身影
消逝还是躲在会议室的角落
发出听不见的声音
你靠着会议室的墙
冒着冷气的空调
“你好，消逝”
无力的往事贴着墙壁下滑
在地上留下水渍
窗外凤凰花的最高处
摇晃得最猛烈
那是最接近夏天的地点
和坠落是同一个地点
那里需要准备最柔韧的枝条
你看不见的折断
2016-6-16
分枝
你站在分叉的树枝上
只是分叉，而不是两棵树
不是两条道路
让你惊惧
而你紧紧地抓住此刻
仿佛一动念
左脚回到过去
右脚跨进未来
你现在要做的是对抗空气
隐约的浮力
不让自己轻易上升
生命的天敌
事实是你为那点红色停留
20160703
月之暗面
月之暗面
普罗米修斯以爱
抗拒束缚
变形金刚以爱的名义
完成被塑造
PinkFloyd以不离开为限度
简单到呼吸和心跳
跨越年代存在
新的节奏
仍在人类范围
机械、血肉，情感、数位
速度切换，命运
可见的一束光分解
而又融合，是不是原来那道光
封面和封底
同一纸页的两面
中间隔着无法测量的距离
“Us and Them”，我们和他们
首先说清你和我
“是在后方哭泣，还是在前线阵亡”
黑暗面不能触及
演绎宫殿、废弃或绝望和复活
到处是强拆后的撞击和凹陷
黑暗中眼睛的光来自何种反射
内心有电源
缓缓转动黑暗，背对地球
人类远古的心跳
和光失去联系
和各种波动失去联系
所有失去的事物
都存放在暗面
任何地方，任何时间
音乐的节奏把你推向你
穿过我，视时间为无物
视空间为无物
但你依然会停止
记忆是何种强大力量的消逝之所
在那里，距离存在，距离不存在
摇摆
归之于心的暗面
科幻和摇滚，来源和归宿
“Wish you were here”
回到上一次
崩溃后复归平静的表面
奇迹从暗面开启冰河
2016年10月15日南靖之行诗作
废弃的高压变电箱（组诗1—3）
1
再也没有牵挂的线路
没有电流穿过
心脏
空地或花丛
甚至不会记得
脉搏瞬间加速
高压变电箱
架设在电线杆中间
生锈、褪色是日后的主题
水泥电线杆
不是灌木
没有枯荣，也不需要心理准备
倒下或移走
或许没有期限
即使这样，路人仍然不能靠近
它的高耸
并不是形同虚设
2016-11-25
2
变电箱不属于花园
花丛不属于花园
废弃的变电箱在空中
不再运转
一个人悬在空中
停止心跳
仍然不肯下坠
难以想象的磁力
让一个人不着边界
让一个人死活都要在空中
3
变电箱在花丛中
我绕开它
却从不能真正地绕开
变电箱渐渐模糊
消失在花丛中
而有时，变电箱显现
花丛消失
废弃
存在花园中
2016-11-25
今日小雪
鼓浪屿，台风过后
——里尔克：美无非是
我们恰巧能够忍受的恐怖之开端
1
台风纠结成棒棒糖
恐怖之甜的开端
拔掉的树木从空中落地
萌发新芽
约法三章
不能束缚歌声贴紧波浪
游到对岸
船只靠岸，轮渡
通道关闭的红灯亮起
怎能分辨那不是久别重逢
2
来到鼓浪屿
恢复一座海上花园
有过台风的肆虐
一千棵树倒在交错的路上
一切满血复活的错觉
毫无征兆
倒在地上的树重新支起
我们矮身通过
沙滩再次人如潮涌
约定在龙头路转角相遇
在音乐厅继续诗歌圣途
逃亡之旅
在人群之中
你看到自己的背影
黑暗的印记
并非黑白分明
上身纯白，下身堕入黑暗
只是错觉
一个人在黑夜里如此耀眼
一次迷幻之旅
海上的回廊找到出口
在诗歌与音乐和鸣的地点
分枝回溯的声音
岔道最后是未知的花园
一块鼓浪的石头
文字的符咒改变石头的大小
改变一首歌的曲调、歌词和歌手
海上花园，在沙滩
有人高举手机
以为可以高举往事
紧握一朵浪花
赠送给你
鼓浪屿
诗歌千手千眼
一千次塑造你我
而不是毁容
日光岩高举你
三角梅映衬你
你的身后，是一扇厚厚的铜门
把台风挡在门外
历经海水冲涮
停留在原来的位置
鼓浪屿
日光岩的灯光散开她的发丝
沉默的甜把整个小岛覆盖
午夜，渡轮的离去
一切那么自然
仿佛离别天经地义
却不知道，遗落鼓浪屿的台风
必然有一天回来重新收拾
我们遗落在不同的地点
1916年还是2016年
中华路，还是音乐厅的台阶
回魂之地
鼓浪屿
我们并肩坐在台风眼
无法离开位置
凝聚、旋转、肆虐、涣散
周而复始
2016.12.19
净峰诗篇（选四首）
1
鳄鱼在小洲张开大嘴呼叫
它不适合于海
只想回到陆地，两栖在江河
风车岛，礁石
陈功认为它们要回到海里
跳跃成为一种想象的姿势
人们低语，话题并不全然与海有关
而是继续跳跃
远古的祖先和迁徙
最终相聚此地
是旧地，也是新地
不能确定
岛屿之间
隔着历史和海水的问候方式
2017.07.29
2
以前是石头的，现在还是
现在运用水泥的，以后还是
它们不能代替木麻黄、相思树
阻挡风
阻挡另一种惊涛骇浪
让人不致于歪倒
层层防护的人
躲不过倒下的时刻
坚固和柔弱只是暂时的潮流
斗笠被摩托车帽代替
沿着沙滩，追索海潮的路径
石堤会被代替
水泥的防波堤把过去和现在
分为清晰的两个海湾
3
休渔季节
渔网在烈日下散发出海腥味
人们在房子前编织和整理
午后的梦
散落一地地瓜叶
海湾，愿望无边无际
塔吊无法卸下一个人头脑中的巨石
铁壳船
铁皮屋顶
铁皮人在锅炉里喝咖啡
我们对阴影有了不同的看法
风力发电把净峰拔高
包括裂缝
烈日下
植物发亮
而人被晒黑
2017.07.25
4
树豆和芝麻在凤南农场
静静生长
而在海边，风把树林赶出沙滩
灯塔只留下黑白两色
净峰，如此小
观念的高速公路
瞬间可以抵达
任何地方
一艘小船被阳光遗忘
自由在海面上跳跃
2017.07.25
现在的笔
你在那里，海边的石头房子
听到比海更震颤的涛声
我的书桌上，平静是虚幻的词
我们现在的笔，并不是笔
只是唱片的指针
不是纸和笔的对话，最好有镜子
看见我们的真实，镜子没能力虚构
一个人的起伏曲线
每个人上场的机会均等
我的银行里储蓄并不丰厚
只有嘴唇和鼻子
不适合公众言说的新闻和旧事
恐惧、焦虑、压力、快乐的美妙身体
我在书桌上写下的你
只是简单的语词
不可能是你的复制
香气透过一张纸
2018年11月23日星期五
东山的风
一
风穿过墙
从海上来的风，温柔的，带着水汽
穿过一个爱恋的人
眼前的任何阻碍
二
风穿过墙
风穿过打开窗户的房间
风穿过打开窗户的我的身体
风穿过我的身体我的体内空空荡荡
三
她手中的拖把是风
擦过地板
她拧着洗衣机按纽的手是风
抚过我的衣裳
她的目光是风
把一个人吹得晃动
四
时间的风
把人吹动
把年轻人吹成父亲
把年轻人吹成母亲
2007．7 ．23 于东山
图书馆前
他不会像其他人
顺着下山的坡度轻快回家
他先在台阶上站立
傍晚最后的血红
马上就会消失
明天，不再是这云、光线
下了台阶，他也不急着骑车
凤凰树叶子失去光鲜
塔松还是那副愚蠢的柱状
那么多叶子焦灼
而后，车子在广场绕了两圈
又重新支起在馆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
点燃，吸了一口，呼出
片刻的停顿
仅是因为人迹将散
渐渐显出空旷的广场
2007.11.27
冷春
春天北方冷，中部冷
南方也并不温暖
并非没有消息和问候冻结
并非没有孤寂和滞留的旅人
无论她在北方，还是南方
在有暖气的房间
还是在通往他处的火车上
愣愣地望着窗外的雨雪
或者在空中的航班
找不到合适的着陆
这些年两地分隔，温度一直在下降
一直降到几年来的最低点
她认识椰子树和棕榈树，甚至更多植物
是的，是棕榈树
那又怎么样
并不能说明她有热带的气候
春天，水仙花迟迟不开
红衣服和围巾浸湿
我在南方，有不同于你的寒意
感冒、发烧
我想我并不适应这样的春天
2008-2-19
溯溪
一
我们溯溪而上
没有固定的台阶
我看见石头层门叠户
让水流不致于加快失败
一块船石只能从一个角度欣赏
一根藤，可以增加恩爱的柔韧
但一批水，没有命运可解释
整条山溪，只有一条鳄鱼露出水面
只是一种假设，我们需要往石头的身体里添加想象
需要不同的耳朵
石头才能敲出不同的声音
完整的漩涡石有令人心颤的弧线
在它的痛和漫长的时间中
有一些小石子诞生
马洋溪有石头的标准
有冲击的标准
在漩涡内，时间找到居所
一块石头磨出半径12公分的容器
留下时间长久居住的痕迹
在石头深处
时间不会体现为金钱
我们溯溪而上，最后到达
谦虚的瀑布
从两边避开中间的石壁
进入有停滞感的流泻
在山顶，我们脱下衣服
成为湖水的一部分
2002.4.17
二
溪水上涨，石头就不存在
一旦溪水们疲惫
露出真实表情的河床
石头赫然出现
底层的事物被季节发现
沿着季节而上，树叶的颜色变深
而石头却无法改变
颜色或硬度
一块漩涡石张开嘴喘息
它们被水折磨得透不过气
但可以说，整条马洋溪
唯有石头
能让流水和时间的速度减慢
三
一行人，他们进山
在水声里休息
但又和水保持一定的距离
锄头和柴刀在前面
遇见的树枝和灌木
改变了延伸的方向，这是
道路的要求。而人们并不需要
在一块石头的干裂前面停下
他们互相拉开距离
有一位坐在岩石上吃煮好的鸡蛋
而最前面的那位
身子刚刚钻进一块石头
马洋溪，或者另一些有名字的溪流
常常不存在
缺少活跃的事物
三个小时的溯溪
沉默占据上风
顺流而下，瞬间淹没他们
唯有石头喧嚣
这些石头，是确实的本地居民
我称它们漩涡石
它们的皮肤被阳光晒黑
交流没有规则
2002.4.26
来自 第三说诗歌 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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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论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