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培:杨键小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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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杨键回忆,二哥的诗写得特别好,应该是三兄弟中间写得最好,最富天才的。“老二的诗,生前只在地方报纸上发表过。”“除会写诗外,二哥还会画山水画,会篆刻。画和篆刻都很好。最主要的是,他从小就很懂事,天生是个侍奉者。” 在这个三兄弟全争着写诗的家庭,从小老二就不大得宠。父亲最宠的是老大,老大是中心,所有的人都围着他转。 而现在,三诗人兄弟中的一位,忽然间溘然离世……(死去的二哥,生前在一家耐火砖厂工作)。 在去世了的二哥葬礼上,杨键痛下誓言:一生素食,从此不得沾半点荤腥。他这样坚持,一戒就是15年! 1991年至今,他每年都要给亲爱的二哥写一首诗歌。至今已累积写了十五首悼亡诗了。 不幸的二哥,逝世前留下来一名刚满周岁的儿子,孩子现在也16岁了,有15年是诗人杨键悉心抚养。 “在我二哥去世的第三年或第四年——有一个大清早,我醒来,突然觉得我家老二真的死了,不在了——在那个早晨,我的二哥彻底离开了我。当日,我简直痛不欲生,独自嚎啕大哭了半天,感觉跟我家老二一样死了,再也不在这个世上了……” ——2003年8月,被收入“年代诗丛”的杨键诗集《暮晚》正式问世,由河北教育出版社印刷发行。这也是当年写诗的三兄弟中迄今惟一正式的诗歌出版物。这一年,在广州工作多年的大哥杨子的一首悼亡诗——同样是献给其亡弟的——《月亮的悲伤形象》已经在中国的南北各地广为流传。 ——而在《新春献词》中,诗人杨键这样写道: …… 我们常在一起朗诵、交谈。十一年里,我听他分别以感人肺腑的男中音朗诵过荷尔德林、歌德、米沃什、帕斯捷尔纳克、莱奥帕尔迪、莱蒙托夫……。上述诗人的名姓,都是一个个美好的回忆。他的声音是一个世界文学的喉咙形式的汇总。不,这其中还有更多的呼吸,更多王维、白居易、元稹、庾信以及《古诗十九首》。我曾听(过)他完好地呤诵过《古诗十九首》,某种程度上,那是他秘密的最爱。我说不上这其中哪双眸子更乌黑明亮。1996年,在南京的一个夏天,我有幸听过他以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激情高声朗诵聂鲁达的长诗《马丘·比楚高峰》。我们年代的诗歌记忆,仿佛一场皑皑积雪,在我,杨键诗的声音,是其海拨最高处,空气最寒洌清澈、天色最蓝的部分。我时常伫立在这声音的山峰脚下,夜色中远眺其美丽的山巅。我们一起,散步过的地点包括:马鞍山和江阴的长江边。南京、上海、苏州、无锡、合肥,这些都是可以被遗忘的,但不能遗忘的是那其中广袤的乡村、冬日的渠沟、冻土带,开花的田野、黑乎乎的江水,江堤上的夕阳,拖拉机以及他每每进入寺庙时的壮严隆重,他说起一个念想时的虔敬。夜色深处,村子边上的一头牛。 他提着袖子仿佛长江是一连串散落在旷野各处的老家的村子,而他是村子里来的一名旧亲戚。他感人的油菜花一样的表情温煦可人。他好恶分明的诗篇如同湍急的江水和江岸,童年、少年、青年,全都不由分说,一古脑被其投入汉语的熔炉中,汉语的江河湖泊。有时,像一名古画上走出来的人物,脸部的线条,不食人间烟火的轮廓。是旧式的民间疾苦的忠心耿耿的走访者。一路走访,一路追问,一路记录,如同现世和文学世界中那个著名的土地测量员——校罗和卡夫卡小说《城堡》的原型的中国版——在他,只要是古老的,乡土中国的、稻草颜色的、阳光的、黑色的、被雨淋湿的、被泥浆溅脏的、有拖拉机黑烟的、清明前后的、沾牛粪味的、沿江一带的、寺庙的、小学的、露水濡湿的、青烟袅袅的、柴火的、芒鞋僧饭的、民工的、慈母喂饭的、油灯鼠饭的;一切的丧葬,一切的新生,一切的祈祷,一切的感恩,一切的反叛,一切的江南,一切的祖国,一切的竹林和桃花源,全都是温藉可亲的,是一个汉字的象形怀抱。经过动荡患难以后的民族。他的诗就像一部个人家庭意义上的小《史记》。我们时代的、诗歌形式的《史记》。在年代苦难的意义上,他记录下了多少个姓?他是否会撰写一部新的《百家姓》?我知道诗人柏桦最欢喜他的《悼朱惠芬》。他是表面上姓杨,实则姓朱了,姓陈、王、刘、徐、赵、钱、孙、李;也姓郑,也姓于。更多的姓了吴、胡不分。姓了古老的单于、司马。他要把中国人的脸一个个看过来。为了死去的兄弟,更为了跟随死去的兄弟一同沉没了的那个古老帝国。于是,祖国,在他的诗歌里是一个冤魂,一个经常是在大白天里出没的山水冤魂。 我可以列出很多人的记忆……就像我自己的记忆。很多人的欢喜。他看过来看过去。从容镇定、爱恨莫名。 属相羊——但却更像一头冬日里的耕牛。 一星期——三天前,我们还在一起,淋了一场雨。他去医院看膝盖髋关节的关节炎。我们淋了一场雨。他乘的是下午1:25分回马鞍山的车。那趟车是到芜湖的,途经马鞍山。我知道他的那首名诗《祖国》,正是多年以前,在同样的旅途所见写下的,季节仿佛也相近。是早春,比现在更挨近春天热切的田野。“摆放在江堤的蜂箱多么美!”不,原诗是这样的。 枯草上的绵羊默默无言地望着远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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