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玄:站在自己的精神废墟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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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看来,先锋小说作为一种文学思潮是过去了。八十年代轰轰烈烈的先锋小说,作为潮流和运动已经不存在了,作为文本实验的先锋写作,已经不是主流了。但另一个方面,就是先锋文学的精神已经成为一种传统,先锋写作的各种元素已经集体无意识地融入到现在每个作家的写作中。先锋和以前的现实主义、古典主义一样,已经成为写作的一种传统了。 ■无聊是存在的基本困境。我说的无聊,是指零意义的生活状态,不是日常用语里的那种无聊 李云雷:我认为长篇小说《陌生人》是你迄今为止最好的小说。它的价值可能在于描绘出了一种“百无聊赖”的感觉,读完这个小说后我觉得对你更加了解了,以前在与你的交往与谈话中,你的这种感觉通常以嬉笑的方式表达出来,现在以这样一种“严肃”的方式呈现出来,有点出乎我的意料。那么这个小说与你的精神状态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是否完全表达出了你现阶段对人生、世界的感受? 吴玄:差不多吧。若是剔除故事,就精神状态而言,《陌生人》确实就是我的精神状态。 李云雷:我注意到小说主人公何开来的人生经历,与你有不少相似之处。文学史上有“自叙传小说”或“私小说”,前几年又有所谓“私人写作”与“身体写作”,但这个小说虽然处理的也是个人经验,但似乎要传达的是一种普遍的精神状态,那么你是如何将个人经验艺术化的呢? 吴玄:《陌生人》只是貌似自传体小说,我写作喜欢从具体的我开始,也就是个人经验,然后抵达一个抽象的我,也就是普遍的人的状态。至于个人经验如何转化,我一点也不知道。 李云雷:《陌生人》与你以前的小说,比如《像我一样没用》、《同居》,在表达无聊感上有着一脉相承之处,甚至《同居》中的主人公名字也叫何开来,你曾说过还要以之写一系列小说。这是你对世界的基本感受吗?这种感受主要是来自于知识,还是来自生活呢? 吴玄:我对世界的基本感受确实就是无聊感,此种感受,先是来源于生活的,但也受知识感染,并且赋予了无聊一种理论。叔本华说,天堂和地狱代表人生的两极,地狱代表痛苦,天堂代表无聊。那么,文学也就有两种:地狱文学和天堂文学,地狱文学就是痛苦的文学,现实主义文学吧;天堂文学就是无聊的文学,就是我写的文学吧。 我以为,无聊确实就是存在的基本困境。我说的无聊,是指零意义的生活状态,不是日常用语里的那种无聊。现在,我就是活在这种零意义的无聊状态里面。在此之前,生活是有意义的,文学也是有意义的,比如古典主义追寻美,浪漫主义追寻激情,现代主义追寻的可能更复杂一些,主要大概是自我,然后就是所谓的后现代了。后现代可是一场宏大的拆解运动,从各个方面进行拆解,比如福柯对历史的拆解,德里达对语言的拆解,拉康对自我的拆解。拉康说,根本就没有自我,自我是虚构的。还不仅仅自我是虚构的,利奥塔尔在《后现代状况》里总结了,其实历史、语言、科学、宗教等等也是虚构的,这一切,只不过都是叙事,叙事之外,一无所有。也就是说,我们人,不过是活在一场宏大的虚构里面。这样,我们的文化大厦蓦然间就倒塌了,就像股市房市的突然崩盘。 现在,我们是站在我们自己的精神废墟上面,《陌生人》试图写的就是这个废墟上面的自我。没有意义,只有无聊。 李云雷:在《陌生人》中,可以明显看到加缪《局外人》与图森作品的影响,我知道这也是你最喜欢的两位作家,那么你觉得你的作品和他们有什么样的联系,有什么相似与不同?加缪的小说一般被认为是“存在主义”的,但加缪的思想经历了一个从认识到“荒谬”到“反抗荒谬”的过程,他后期的作品,比如《鼠疫》就描绘了一个在荒谬的情境中承担起责任的里厄医生形象。那么你对加缪后来的精神转变怎么看? 吴玄:加缪和图森,都是我的小说导师,加谬有强大的理念,他的人物往往是哲学概念。加缪也是图森的导师,但图森是经验主义的,他把加缪的哲学人物还原成了具体可感的人物。我也是经验主义的,《陌生人》带着作者的体温。 我写的这个陌生人跟局外人还是不同的吧,《局外人》关注的是人和世界的关系,《陌生人》关注的是自我和自我的关系。局外人是存在主义的人物,世界是荒谬的,局外人是绝望的,内心是冷漠的;陌生人,也是冷漠绝望的,开始可能就是局外人,这个世界确实是荒谬的,不过,如果仅仅到此为止,还不算是陌生人——陌生人是对自我感到陌生的那种人。局外人对自我并不陌生,那个叫“自我”的东西还是存在的,并且是确定的、清晰的、真实的、可以跟世界抗衡的。他们恰恰是自我意识强大的那类人,在人的主体性建构进程中,他们是完备的,先知先觉的,只是他们将自我从社会和世界中分离了出来,像是这个世界的孤魂野鬼。可是,陌生人面对的是自我,自我其实是最不可面对的。对陌生人来说,荒谬的不仅是世界,还有自我,甚至自我比这个世界更荒谬。所以,何开来不是加谬的默尔索,他是后现代社会自我崩溃后的一个碎片。 如此看来,局外人,加谬的精神转变,从荒谬到反抗荒谬,也就是必然的。 李云雷:80年代中国曾有“存在主义”热,加缪也是那时被大规模介绍进来的。我认为那时对“存在主义”的热衷,与80年代的“新启蒙主义”相关,即它试图将“个人”从既有秩序中解救出来,使之成为一个独立的主体。而在现在看来,在文学上,对“个人”的强调,已从“存在主义”走到了“下半身”,从精神层面走到了欲望层面。那么你认为“存在主义”对理解当下现实是否依然有效,或者在什么范围内有效? 吴玄:要理解当下现实,唯一有效的东西好像是金钱和权力,尤其是权力,更为有效。至于存在主义之类的主义,早就销声匿迹了吧,在当下的文学里面,也没看见什么存在主义。 ◆印象◆ 游戏者的反抗 吴玄是一个很好玩的人,朋友们跟他在一起,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他戏谑的玩笑,嘲讽的眼神,和睥睨一切的语调,总能给人带来很多乐趣,让人感觉到生活是那么有意思。这些当然都是表面现象,吴玄在骨子里是一个严肃认真的人,即使玩,也要玩出花样和水平。比如下围棋,他的水平据说在当代作家中无出其右者,他的中篇小说《玄白》即以围棋为题材;再比如写小说,也是他“玩”的方式之一,在他所涉及的题材领域之中,也达到了很高的层次,像小说《陌生人》,写一个人的无聊感,将之上升到了形而上的层面,在当代文学中,我还没有看到对人性深层次状态把握得如此出色的作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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