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泽:文学的求真与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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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虚构”这个词包含着一种争夺的姿态,争夺什么呢?争夺真实。它是把有些在这个时代困扰着我们的问题放到了台面上:文学如何坚持它对“真实”的承诺?小说在这个时代是不是在这个问题上面临极大的困难?小说失去的那部分权威性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是由于小说家而未必是由于小说这个体裁。我们常常明显感觉到作者缺乏探求、辨析、确证和表达真实的足够的志向、诚意和能力。希望通过“非虚构”推动大家重新思考和建立自我与生活、与现实、与时代的恰当关系。 从今年第2期开始,《人民文学》杂志开辟名为“非虚构”的新栏目,陆续刊发了韩石山、梁鸿、萧相风、李娟等人的作品,在圈内外引起广泛反响。今年10月,《人民文学》又启动“人民大地·行动者”计划,向全国公开征集12个写作项目,提供各1万元资助经费,支持非虚构写作。至今,网上和书面的申报已超过五百份,这些申报人中有小说家、报告文学作家、散文家、评论家乃至普通作者。“非虚构”,这个在西方文学中一直占据重要空间的文学门类,一时成为当下中国文坛热议的话题。近日,《人民文学》主编、评论家李敬泽接受本报记者采访,以“非虚构”为焦点,畅谈当下文学创作。 记者:从今年第2期开始,《人民文学》开辟一个新栏目:“非虚构”。设立“非虚构”的初衷是什么? 李敬泽:当时我要发韩石山的自传《既贱且辱此一生》,然后就有一个难题:把它放在哪个栏目里呢?你知道,文学期刊大致是几大块:小说、散文、诗,有的还有报告文学。像韩这样的作品,当然不是小说,是报告文学吗?是散文吗?都不很对;中药柜子抽屉不够用了,我也想过临时做个抽屉,比如就叫自传,但我又没打算发很多自传,做个抽屉难道用一次就让它闲着?最后,就叫“非虚构”吧,看上去是个乾坤袋,什么都可以装。 由此我们也想到,体现在文学期刊上、进而体现在一般的文学观念和阅读习惯中的文体秩序其实是相当狭窄的,它把一些可能性排除在外,让你对很多东西视而不见。现在立了这个名目,就不免四面八方去找,或许会有意外的宝贝,结果一年下来,也发了十多篇。 当然,“非虚构”这个概念不是我们的发明,外国早已有之,而且在大众阅读中,通常比虚构类的小说占的比重更大。但在中国我们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似乎很多作者也不知道,那也不要紧,先做起来,树一杆杏黄旗,招降纳叛,做着做着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记者:在已经发表的非虚构作品中,有不少得到了普通读者乃至作家、评论家的广泛关注,以梁鸿的《梁庄》为例,有人认为它比当下很多农村题材的小说“好看”“过瘾”。您认为这反映出什么问题? 李敬泽:前几天和几个朋友吃饭,梁鸿在,年轻的评论家张莉也在,张莉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她说:梁鸿你这个《梁庄》,如果发的时候不叫非虚构,而是叫“散文”或“报告文学”,那么还会有这样大的反响吗? 张莉很敏锐,我要剽窃发挥一下她的观点: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名”这件事很重要,它一下子就给读者预设了看作品的特定角度,“非虚构”特别强调了一点:这不是虚构,不是“向壁虚构”,这是真的。这在某种意义上确立了它对小说的优势。 什么事一“非”,就有了一点叫板的意思,“非虚构”这个词包含着一种争夺的姿态,争夺什么呢?争夺真实。它是在说,我比你那个虚构、你那个小说拥有更多的真实。这一点,小说家们肯定不同意,我也认为事情没那么简单,但是,我相信,它是把有些在这个时代困扰着我们的问题放到了台面上:文学如何坚持它对“真实”的承诺?小说在这个时代是不是在这个问题上面临极大的困难? 就《梁庄》而言,最初的反应和直到现在的反应常常都胶着在一点上:人们认为看到了比很多小说更多的“真实”。你仔细研究这个问题,就会发现,这里牵涉到一组关系:一是读者,我们总是近乎本能地知道什么是真实或更真实、什么是不真实,这种“知道”既涉及世界是怎样的,也涉及我们对这个“是怎样”的认识和判断;这两方面加起来,按通常的说法就是“世界观”,就我们的问题而言,我把它叫做“现实感”或“真实感”。而非虚构和虚构,它们都各有一套应对我们的“真实感”的策略和伦理,小说的了不起在于,它居然在“虚假”——“虚构”的基础上建立起了强大的“真实”的权威,但现在看来,似乎小说的这种权威性出了问题。 记者:为什么在这个时代我们会强烈地感到虚构的贫乏?在当今时代,“虚构”意味着什么,“非虚构”又意味着什么? 李敬泽:生活比想象和虚构更精彩,现在很多人都这么说,很多小说家也这么说,快成顺口溜了。但是这句话也可以换一个说法:生活比小说更像虚构。生活并不是先在地拥有比虚构或小说更多的“真实”,你不能说,我是在写真事儿我就真实,真事儿也可能被你写得毫无真实感。“真实”不是一块石头,它永远涉及人对世界的认识和判断,而这个认识、这个判断,现在本身就存在纷繁的矛盾和分歧,这使“真实”变成了一个极具难度的目标。小说失去的那部分权威性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是由于小说家而未必是由于小说这个体裁。如果说,小说让我们感到贫乏,那绝不仅仅是戏剧性、传奇性的贫乏,而是我们常常明显感觉到作者缺乏探求、辨析、确证和表达真实的足够的志向、诚意和能力。而非虚构,在很多人的理解中,它是退了一步,退到“真事儿”那里去,它力图回到“事实”,像历史叙述那样,借助“事实的权威”,就如章学诚《文史通义》所说:“文士剿袭之弊,与史家运用之功相似而实相天渊。剿袭者唯恐人知其所本,运用者唯恐人不知其所本。”当然刚才说了,事实也不能天然地保证真实感,这就有了人们对非虚构的另一重理解,它还是一种作者在场的事实,作者把自己真正放进世界的风雨中去,直接感受、认识、反思。这不是一个“现场感”问题,而是作者的心在不在、身体在不在的问题。 记者:作为文学的非虚构与新闻报道的非虚构有什么区别?即使在文学内部,非虚构与报告文学等纪实类文学作品又是怎样的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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