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泽:文学的求真与行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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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敬泽:尽管新闻记者是署名的,但他的写作不是个人的,他承担着公共职能,客观报道事件,或者说,客观报道公共水平上的事件。也就是说,有些事不是记者感兴趣的,比如一个杀人者,他的复杂内心世界、他的事件前史、他的经验细节等等,这些可能却是文学特别感兴趣的;而且文学也不仅仅是在事件的层面上看待生活,它可能注视某种状态,比如我们有个作者,他提出要写一个人,这个人没有任何新闻价值,这样的人可能有几千万,我说这特别好,你把这个人写好了,几千万人都能看到自己。 说到底,新闻不是记者的作品——那些人、那些事和一份包含观点的报纸才是新闻真正的作者,但非虚构作品一定是作者自己的作品。任何文学写作者一定会带着他个人的前史、他的身心、他的理解、角度、修辞,在非虚构的写作中,他力图捕捉和确定事实,但与此同时,他是坦诚地自我暴露的,他站在那里,把他作为个人的有限性暴露给大家,从而建立一种“真实感”。这种“有限性”的意识我想是现在的非虚构写作的一个关键问题。在处理很多非虚构的稿子时,我们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删,删掉作者的抒情和议论。这绝不意味着我反对作者在情感上和理智上的介入,恰恰相反,真正介入了,身心相关了,你才不会像个游客和看客一样贸然地廉价地抒情和议论——你必须深入到对方之中去,而不是把对方粗暴地装到你自己的袋子里来,人类生活不是为了成为你抒情和议论的口实,它自有意义,它比你大,就像历史比历史学家大,你得怀着敬畏、谨慎去接近它。这一点我们很多文人很不习惯,习惯了下车伊始,哇啦哇啦,真理在握,比谁都高明。 至于“非虚构”与报告文学、纪实文学、史传文学等等类别的关系,我没有多想,这些事争论起来很费口舌,我宁可说,“非虚构”可以是个更大的概念,包括和大于上述各种类别,不争论,让我们看看会不会有些新东西出来。 当然,实际上我们还是会面对一些具体的写作和理论疑难。比如,研究报告文学或纪实文学的朋友常常谈到,某个作品有问题,太小说化了,当时的人怎么说话,某些细节某些内心活动,活灵活现,不真实。这同样是非虚构写作会面临的问题,其实也是个老问题了,“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那么接下来人家就问了:夜半无人君怎知?你怎么听到了?这不是自打嘴巴?《左传》、《史记》都有这个问题,西方史家,从休昔底德开始也面临这个问题,这如果细说起来还牵涉到语言、书写和叙事的本质问题,在这里也扯不清。总之,非虚构,我看也不会是全“非”,全“非”了无法构成叙事,这里就有一个边界问题,有待于我们思考,更有待于在写作中探索。 记者:《人民文学》倡导“非虚构”不仅是提倡一种文体、一种写作方法,其实也是提倡一种写作态度? 李敬泽:对。我们希望推动大家重新思考和建立自我与生活、与现实、与时代的恰当关系。我绝没有意思劝人家不写小说,都去非虚构,《人民文学》也绝没有计划少发乃至不发小说,只搞非虚构。我们的志向是发最好的小说、也发最好的非虚构。但是,我们也“吁请海内文豪”,对于这个世界建立起刚健有力的行动和认识意愿。否则大家都是“宅男宅女”,靠着“二手生活”自得其乐,看看电视、翻翻报纸、上上网,然后各种活动、四处开会,不管你弄出多少精巧的理论依据,这样的生活对一个作家来说都是极有问题的,动不动就说“我这生活不是生活吗”?听上去有道理,实际上谁都知道这不过是懒惰的托词,是身体上、精神上的懒惰。他可以看着电视报纸网络振振有词地写“底层”,但他很可能对他们家小时工的生活都没什么兴趣。精神和话语的空转可以暂停,或许可以去真的接一接地气、人气,我们提出一个写作计划:“人民大地·行动者”,就是说你能不能对“吾土吾民”建立一种直接的情感和认识关系。 记者:这个计划向全国公开征集12个非虚构写作项目,各提供1万元资助经费,目前进展怎样? 李敬泽:10月份我们开了会,发了启事,到现在,网上和书面的申报已经到了五百多份,不少小说家、报告文学作家、散文家、评论家和普通作者都表达了强烈的意愿,我们会仔细论证评审。目前我们已经签了第一份计划,就是新疆作家李娟,她随着哈萨克牧民家庭,到了春牧场、夏牧场,写了非常出色的作品,然后,她要去冬窝子、冬牧场,自然环境很严酷,非常艰苦,但她很想去,我们就资助她去,现在她已经在山里了。 当然,我前几天看了一遍申报,有一个强烈的感觉,就是很多申报人对于写什么尚未深思。我希望我们的非虚构作品能够打开一个特定的经验面,我们现在是对世界所知甚多,但同时也所知甚少,也就是说,你天天知道的事、接受的信息很多很多,但真的知道吗?稍微问一问,你原来不知道。我们的生活中到处都是这样的盲区,比如像梁鸿,她就是从农村出来的,现在还是经常回老家,但是有一天,她问问自己,我知道我的家乡现在怎样了吗?她发现她其实不知道,她得回去,扎下去。我记得英国的德波顿写过一本小书,是写机场的,他在机场呆了一段时间,然后写了这本书。是啊,我也经常上机场,可是我知道机场是怎么回事吗?那里汇聚、交换、隐秘地流动着的人类经验、人的故事,实际上远远没有打开。所以我希望,作为文学的非虚构,多在“状态”上着力,它确实不是新闻,它看到的是新闻下面那个人生的底子、那个生活的土壤。 记者:“非虚构”在西方文学中一直占据很重要的空间。对于中国文学而言,重提非虚构的可能性和可供探索的空间在哪儿? 李敬泽:谈起非虚构,大家耳熟能详的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杜鲁门·卡波特的《冷血》、诺曼·梅勒的《刽子手之歌》、《夜幕下的大军》,还有汤姆·沃尔夫发起的“新新闻小说”。这都为我们提供了重要的启示。但是我想,电视时代和网络时代的“非虚构”是不太一样的,具体的历史语境也不一样,我相信非虚构会给我们开出宽阔的可能性,但是现在,我宁可说,我也不知道它会是什么,还是那句话,保持开放性的态度,打开一扇门,走出去,尝试、探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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