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克:石油以及信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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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油 一 结构现代文明的是液体的岩石 石头内部的冷焰 零度激情,绵长的黑色睡眠 保持在时间的深渊 水与火两种绝对不相容的元素 在事物的核心完美结合 蛰伏的黑马 永恒的午夜之血,停止呼吸的波浪 谁也无法涉过的光明河流 上下驰骋 从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个世界 二 石油的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结 而是转换,从地狱到天堂 从一种形态变为另一种形态 火焰是尖锐的预言 瑰丽的梦境在死的光华中诞生 火中盛开的石油看不见花朵 二十世纪是最黑亮的果实 接连之声不绝,石油在混沌流淌 生死回环的石油气象万千 广大无边的气息 浸淫物的空间,甚至精神的空间 塑料器皿,凡士林,化纤织物 石油在一切感觉不到石油的地方汹涌 石油是新时代的马匹、柴、布、喷泉 金苹果,是黑暗的也是最灿烂的 今天石油的运动就是人的运动 石油写下的历史比墨更黑 三 就像水中的波痕,伤害是隐秘的 大自然在一滴石油里山穷水尽 灵魂陷落,油井解不了人心的渴意 游走奔腾的石油难以界定 在石油的逼视中 回光返照的绿色是最纯美的境地 一尘不染的月光,干净的美 在汽车的后视镜里无法挽留 1993年5月6日 信札 一 “隔着遥远的时空,你的声音就来了” 一只左手按在纸上,扎心的穿透力 瞬间面对许多无法记忆的东西 诸如语气、语调、有机无机的停顿 甚至你心里杂音的强弱 “不可救药的气息,还有体味” 刹那的疼痛,躲在格子里写字的人 不小心就会被字走漏了风声 把手放在你曾写过的字上 铺天盖地而来的感觉,几乎要把人击倒 那字太有劲力,杀伤力很强 “手抚在上面会获取能量” 以至我仿佛起落有致地抚一张脸或什么别的 最过瘾的还是去嗅,能品到阳光 “东方人皮肤的变化,有一种动人的魅力” 该死的蚊子咬了我的脚心 “这不等于舔了人家灵魂一样难受吗?” 我不经意把一朵菊花吞了进去 那么细软柔滑让人“非”想“飞”想 时不时冒出的念头如同喝污水 渴了,喝了,真痛快啊可泥浆塞了喉 更渴,再喝,生命被涩在头身之间 进入地狱的那一瞬,绝望涌来如同最初的爱情 谁也不能真正承受幸福的“打击” “如果幸福时死去是多么奢侈” 二 南方是一个空虚的巢 我是屋檐下孤零零的鸟儿,超脱、冷漠 多重人格,翅膀用来拥抱不是飞翔 外面有风,间或有雨 小商小贩打情骂俏,有女人在小蜗居中盛开 美丽小女人丈夫归来时给换了户主 尼采已死,嗅一下,腥! 高更说他所要确立的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权利 分裂一羽给我吧,我在变俗却没人管我 读书?写作?鸡零狗碎地度日 如同湖底的淤泥,觉得自己在一寸一寸地死 “但这样的夜晚不写字能一个人呆着吗?” 许多人不如一只鸟儿 人,真不知是什么鸟 “别听我扯淡!我好像很有情绪” ——无端端地有什么情绪啊? 三 但我读到你第一封信的时候 你的话教会了我灵魂去飞 如果没有你的字为证 鬼知道你是谁,鬼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不认识你却又熟悉你,我无法验证你的存在 我怀疑你写来的字说不准来自中世纪以前 记忆的袭击有一种恍惚感 人最柔弱时最易回到童年 拉上小水帘,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一笔一画,流着口水,抹着鼻涕,认认真真 时光倒转,如蚕蛹幻化 你有两条粗而长的辫子,眼睛很奇怪地看人 而我是你的邻居,“我叫你哥哥” 你总是以为只有你才能这样称呼我 腰中的蛐蛐鸣出个夏天 有藤蔓牵牵连连,绕啊绕啊绕 你使我感到纯洁,纯真 虽然我再也回不去了 凄楚之感糅合些莫名其妙的欲望降临 抽一支烟,再想象一个色香味俱全的女人 在苏小小墓前千百年前也为某地名妓 遭遇激情,然后伴君拔剑平天下 捏着裙子冒充淑女,留一风流说法 这样的人对我来说永远神秘,但很安全 却有一种不可言喻的杀伤力 呀,呀,或许这两种虚构都不对劲 可要男人停止幻想比不让一个女人照镜子还要难受 四 也许一开始我的身子就被你的笔迹捆住了 柔韧的不是语言,而是缠绕本身 我不明白谁是圣言的倾听者,谁在不可言说地言说 在黎明的鸟鸣中,我听见了心跳 通过一朵花蕾我看见你的局部 在梦里你是真实的形体,醒来只有虚无 我不再因为音乐的旋律而感动、诗的节奏而感动 我只为“能指”感动,为你的嘴唇而手心湿润 燃烧。飞升。有云彩落下,被天使“劫持” 整整一个夏天我飞扬灿烂在你的明媚里 只是我一直无法肯定这是经历过的事件还是愿望的幻象 五 垃圾。 我的周围。你的周围 ——“于是你也是”。“于是我也是” 我们被污染。我们接受。而且要说挺好,快活 我们 隔着漫天遍野的客观 忙碌,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 无根本无居所。现代人的状态。人类的状态 是一只蚂蚁,总搬家,可从未见过有家 额头有粒米,不知从哪儿衔来 “我怀疑我只是在梦游” 而如今,你,唤醒了我,让我觉得活着 我——当下的,此时此刻的—— 如同吐了一天墨的乌贼 用清水冲刷干涸的肚皮,然后臃臃胀胀地伸展开来 最长的触角伸到你的胸前,吸附你 我觉得我应该在别的地方 我觉得我已经在别的地方 诗性的手指将你的我的“我”从日常生活中剥离 灵与肉如此相谐地充满活力 被一团无形无状无罪恶无廉耻的粘稠气体所包裹 大气吸附着大气。一片蓝色,一片黄色 一种感情的流,如拔牙之后的痛,隐隐地…… 从此我们看不起快乐 六 只是我一直无法肯定这是经历过的事件还是愿望的幻象 1995年7月24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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