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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新:近半年的翻译诗歌

  新译的字行不住翻动
  ——近半年的翻译诗歌
                            
  王家新
    
    路从这里向苏斯纳海角蜿蜒
    地平线吐出大海
    新写的字行不住翻动
    翻动同一个用旧的真理
    天空粗糙灰暗
    低得让人跪下……
  
  这是瑞典诗人埃斯普马克的《波罗的海中部低压加剧》的开头部分,它把我再次带到北欧的天空下。这要感谢李笠,汉语/瑞典双语诗人,特朗斯特罗姆的译者,今年,他又为我们奉献了一本译诗集:谢尔·埃斯普马克的《黑银河》(春风文艺出版社,2010年4月)。

  身为诗人、教授、瑞典文学院院士,埃斯普马克在瑞典诗坛的影响和地位,可能仅次于特朗斯特罗姆。其诗视野开阔深远,而又立足于现实,在形而上的玄思与具体经验之间保持着一种张力,“诗反抗现实,使自身产生意义”,他的全部创作及诗学意识,似乎都可以归结到这句话来。这本《黑银河》中的许多诗篇都很精彩,其中的《我永远叫曼德斯塔姆》和《焚书》,则对我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前者为一位“在发烧和便尿的围攻下”的俄国流放诗人讲话,后者则是献给一位名叫李贽的中国古代专制社会的自由思想者的:
    
    我知道
    世道之危莫过于文字,
    火穿越世纪寻找它们。
    真正的文字
    早已在笔迹中燃烧。
    好的思想品尝着烟味……
  
  以这种“远离”的方式,诗人却正好触及到他自己的北欧冰冻层下的泥碳,并开始和它们一起“燃烧”,那诗行间冒出的浓烟味,就是对一个诗人真正的奖赏!

  同样让我感到喜悦的,是老朋友李笠的翻译。在我看来,《黑银河》的翻译及其对部分旧译的修订,明显体现了一个翻译家“经验的生长”。他的手艺变得更纯熟,其译文更为冼炼,也更为精确了,如《人抄近路从她身上穿过》:
  
    我知道一个谜。
    刚才,你们搬行李
    我打扫你房间的时候:
    我从镜中
    看见自己哪一副模样
    被你们带下了楼。
      
    扭曲的脸,空虚的眼睛,
    稀疏的头发。
    我是一声干燥的咳嗽。
      
    我看着这面
    令人心战的镜子——
    枕头压入床心
    那是你们留下的痕迹:
      
    我走叉了路。
    他为何把我拉入厕所?
    我脏
    我用鄙视
    抛弃自己。
      
    收音机回响着孤独。
    如真的有重量
    我就会上吊。
      
    屋里有个活人
    他给了我类似欢乐的东西。
    
  这已是和那种特朗斯特罗姆式的抒情诗很不一样的诗了。全诗出自一位旅馆女仆的视角和口吻,其实并不好译。它不仅有来自社会底层的屈辱经验,还有某种对人类存在更“玄奥”的体味。总之,它很“微妙”,它留下了很大的想象空间,且富有暗示性,“人抄近路从她身上穿过”,诗题本身就耐人寻味,并和正文之间构成一种张力。在这种情形下,译者要做的就是“精确”:以精确的译解来达成诗的张力。“抄近路”这个汉语习语在这里运用得极好,“枕头压入床心”也使人难忘,结尾的“屋里有个活人/他给了我类似欢乐的东西”,精确而又微妙!的确,很难想象有比这更好的翻译了。我们已读到太多的“僧推月下门”式的翻译,什么是“僧敲月下门” 式的翻译呢?这就是。

  而美籍华人诗人、学者叶维廉的《众树歌唱:欧美现代诗100首》(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12月),也非常值得我们关注。它为多年前在台湾出版的《众树歌唱:欧洲、拉丁美洲现代诗选》的修订、扩大版。这是一部无论在台湾还是在大陆都曾产生过重要艺术影响的译诗集,台湾诗人陈黎就曾这样说:“《众树歌唱》七十年代在台湾出版时,让初写诗的我这一辈年轻诗人大为惊艳。……(它)丰富了我们诗的语言,顿时成为教我们用新发声法歌唱的众奥尔菲斯”。文革后它传入大陆后,对北岛、多多、杨炼、江河等人的创作,也曾产生过类似的作用。对这批早期的“朦胧诗”诗人而言,很可能,这是继戴望舒《洛尔迦诗钞》之后最吸引他们的一部译诗集。

  令人欣喜的是,这部增扩版的译诗集,新增了近一半内容,主要为庞德、艾略特等英美现当代诗人及里尔克、夏尔等德法诗人的译作。对有的旧译,叶先生也做了认真的修订,如把保罗·策兰(叶先生原译为“保罗·西冷”)《死亡的赋格》第一节的最后一句“他命令我们甜着去跳舞”改为“他命令我们奋力跳舞”(这一句如按原诗直译应为“他命令我们开始表演跳舞”),这说明叶先生已意识到原译中的某种问题。当然,有些问题可能还没有意识到,如《啤酒饮者》这首译作,如按策兰德文原诗的题目“Die Kruege”及几种英译,都应译为“大啤酒杯”,在原诗中,是“上帝的大啤酒杯”在不停地喝着 ,而非“他”——“啤酒饮者”或“上帝的饮者”在喝。显然,这属于叶先生的“误读”,或者说,属于许多译者都曾有过的忽疏。

  不过,虽然有一些值得商榷的地方,但从整体上看,《众树歌唱》却是一部极其优异、难得的译诗集。我甚至想说,这是一次对语言和翻译本身的提升。无论对中国现代诗,还是对诗歌翻译本身,它都是一座重要的坐标。   首先,叶维廉的译诗,不同于一般的译介,它是一种“庞德式的翻译”(Poundian translation),从大体上看,也是一种“诗人译诗”的成功尝试,是译者作为一个诗人以他自己的方式和语言对原作所做出的创造性反应。在《翻译:神思的机遇》这篇增订版代序中,叶先生引用了《鲁拜集》的译者费滋罗的话:“宁为一只活生生的麻雀,不做一只塞满稻草的大鸦”,这也正是他自己的翻译理念。在他那里,译诗不是别的,这完全是一种“再生”、“再投胎”或“异花受精”的过程,直到一切“焕然欲语”,被赋予生命,如他所译的勒内·夏尔的一则诗片断《交给风》:
  
    在村子附近山边扎营的是二回羽花园,在收割的季节有时候在不远的地
    方,你会和一个极其甜美味香的女子相遇,她的双臂整天在脆弱的枝间忙
    碌,像灯的光环上一片香息,她走着自己的路,背向落日。
    向她说话是一种亵渎。
    用你的凉鞋踩碎了草,把路留给她,你也许会幸运地在她的唇上造出夜的
    湿气里的一袭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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