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柠:当代作家的“边疆”想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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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阶段是90年代后期至新世纪以来的“文化想象叙事”阶段。经过近20年的世俗化运动的“洗礼”,金钱和庸常生活耗尽了想象的冲动和生命的激情,人们再度将目光投向边疆。这一阶段的边疆,既不是纯粹自然地理学意义上的“边疆”,也不是纯粹行政管理学意义上的祖国“边疆”。它是文化地理学意义上的“边疆”,也是对敞开在物质世界面前的现实文化形态质疑的心理依据。用“边疆”代替“家园”的愿望积蓄在心头。尽管没有行政意义上的号召和命令,但大批“背包族”和“暴走族”,自发地行走在通往边疆的“朝圣”之路上。它们与其说是在旅游,不如说是在响应一种新的遥远的召唤。边疆仿佛成了新的希望、洗礼和救赎的代名词。伴随着这种心理,出现了大量重新叙述边疆的著作:《狼图腾》《藏獒》《蒙古往事》《藏地密码》《走过西藏》《大地雅歌》《额尔古纳河右岸》《尘埃落定》《格萨尔王》《伏藏》等等。这些著作不仅仅是一种“边疆想象”的新形式,还隐约地包含着一种移动文化地形图测绘原点的企图,并对中心的汉族文化价值构成挑战。 这里必须要对张承志的创作做一些补充性的说明。张承志的《金牧场》《心灵史》《清洁的精神》《荒芜英雄路》等作品,尽管出现在80年代后期或90年代初期,与这里所说的“第三阶段”的时间并不吻合,但它是对“边疆”进行新的文化想象的范例,也是“边疆想象”中“朝圣叙事”的滥觞。张承志式的写作,为第三阶段“边疆想象”提供了精神资源、批判视野和叙事动力。与张承志的写作纯度相比,当下“边疆想象”的叙事中,或多或少地掺杂着一种“旅游思维”或者“申遗思维”,从而导致其叙事原点飘忽不定、暧昧不明。 三 在上面所列举的作品中,我想对杨志军的长篇小说《伏藏》(人民文学出版社2010年7月出版)做一些分析。《伏藏》以侦探推理为结构形态,以爱情故事、藏传佛教历史和信仰事件为主要线索,以“寻找金羊毛”式的发掘“信仰秘密”的冒险为叙事动力,可以说是一部鸿篇巨制,篇幅约75万字。这是我近年来读过的最长的小说。之所以选中这部小说作为我的讨论对象,首先因为,它是一种既典型又新颖的、包含着我称之为“边疆想象”的叙事作品,它的内涵十分复杂,对阐释者构成了巨大挑战;同时,它的叙事外形,包括流畅语言和叙事包袱,为读者能够顺利读下去提供了支持。 小说叙事的起点,是中央民族大学的藏学教授边巴的被刺。边巴教授掌握了解开仓央嘉措预言秘密的密码,也就是掌握了“伏藏”即被埋藏起来有待发掘之信仰的秘密,因而被阻止“掘藏”的人暗杀,由此引出了诸多势力的介入:要侦破谋杀案的警察,要继续边巴“掘藏”事业的学生,要阻止“掘藏”的另一派宗教势力。边巴的学生梅萨、智美、香波王子的“掘藏”经历是叙事的主线,阻止叙事线索向前发展的是各种骚扰和暗杀的图谋。 小说的主要人物“香波王子”(本名雅拉香波),既是中国藏学研究会的藏学专家,又是深谙仓央嘉措情歌的传唱者。刚好,“伏藏”每一个密码都暗示了“掘藏”的每一个环节以及特定的地点,并且每一个密码都与“仓央嘉措情歌”相关。不熟悉“仓央嘉措情歌”,“掘藏”几乎是不可能的。通过香波王子对“仓央嘉措情歌”的符号分析和解码,叙事才将我们从雍和宫引向了甘肃的拉卜楞寺、青海的塔尔寺,引向了拉萨的哲蚌寺、大昭寺和布达拉宫。在这个过程之中,现代理性分析和逻辑推理,仅仅是、也只能是一种辅助方法。最根本的解码能力,来自证悟和灵感,这是一种典型的东方思维,犹如释梦和占卜中对词语的符号分析,有时甚至就是“天启”。通过想象的中介,辅之以符号解码工作,《伏藏》勾勒出了一幅新的想象的边疆地理图。随着密码不断地被破解,“伏藏”和发掘信仰秘密的“掘藏”地点不断移动,叙事重心也不断地发生偏移,地理学上“边疆”不断地成为想象地形图的中心。 这里的叙事方式,与其说是一种技巧,不如说是一种特殊的信仰形式,“掘藏”于是成了一种信仰追寻的过程。每一阶段,都有一位“玛吉阿米”一样的姑娘牺牲。每一次解码都发现了暗示下一阶段新的“玛吉阿米”的化身出现。每一首“仓央嘉措情歌”都献给特定的“玛吉阿米”。在诸多叙事线索中,圣女一样的情人“玛吉阿米”及其幻形:姬姬布赤——仁增旺姆——伊卓拉姆——吉彩露丁——索朗班宗——措曼吉姆,所构成的线索,是最让人感到悲伤的线索,如同“仓央嘉措情歌”一样。 四 事实上,我们在阅读过程中早就得到了暗示,“伏藏”的秘密就是爱和对爱的信仰。在小说的结尾有这样的文字:“仓央嘉措不仅把爱伏藏在了遗言里,还伏藏在所有人的心里。伏藏之门,其实就是人心之门,普天之下,人人都可以是掘藏师。”其实在这一点上,世界上所有的宗教都不例外。但我们就是不愿意相信这个简单的道理,就像我们不愿意相信魔术背后那个简单的谜底一样。直到历尽艰难险阻,并导致许多无辜者的牺牲之后,得到一张无字之书,我们才目瞪口呆,才有一点“珍贵”的感觉。可见,信仰这种看似简单的事情并非自明的,需要不断地、艰难地发掘——掘藏。而假装不食人间烟火的伪善形式大行其道,最终结果只能是信仰的崩溃。对此,人们并没有自我救赎的企图,而是在别处另建一个克隆世界,一个山寨版的信仰。而真正的信仰的核心,也就是“爱”的真义,至今仍“伏藏”那儿,在起源之处。这就是“掘藏”的意义。它的地点不是在“边疆”之外的中心地带,而是在“边疆”和对边疆的想象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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