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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驼色大衣掩盖身体里的烟雾
??——阅读代薇诗集《随手写下》散记
??江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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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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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代薇,早年听说而不曾谋面。去年三月,在互联网上看到代薇其人其诗,开始知道她曾经是个芭蕾舞演员,还是个航道发报员,这种多重身份让我产生了好奇,正如诗人朱朱说:“一位水上的客轮报务员着迷于为危险的足踝而旋转的世界;一个脚穿红舞鞋的女孩,谛听着繁星似的空中信号”。
??去年七月,我收到诗人代薇从南京寄赠的诗集《随手写下》,十分高兴。我的朋友,青年学者刘春新(代薇的同事)很想听听我对代薇诗歌的看法,于是便有了这些信手涂抹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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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写下“黑暗”
??它其实已经被照亮
?? ——摘自《随手写下》
??我记得你的眼睛
??像一个伤口挨着另一个伤口
?? ——摘自《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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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第一次读到这样的诗句时,着实让我心里一惊:这种具有强大震撼力的诗句,不是一般的诗人能写得出来的。这样的诗句,读起来,语言平淡,舒缓,澄明,尽管有着淡远的忧伤与天真,却又有着极强的诗歌穿透力,并且不乏尖锐,让你直抵诗人内心深处的隐秘与不可知。一种阅读欲望,促使我一口气读完了代薇的诗集。说句心里话,除了以前读翟永明、王小妮等诗人的诗集时曾有过这种阅读快感之后,很久之后又来了一次。好的诗句,并不需要阅读者和批评者去作过多的阐述,尽可自由地想象诗人的情感空间和思想空间,想象她隐藏在诗歌背后的情感、生活与理想。
??阅读诗人的“不可知”,是一种既美好又晦涩的审美欲望,充满阅读情趣。代薇的诗歌确实有着一种不可言状的恬淡、高贵与幽雅,而又不乏女性的深刻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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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你不被允许想起
??现在 你是另外一个人
??坐在火车上
??错过迎面的风景
??你感到摇晃
??驼色大衣掩盖住身体里的烟雾
??像火焰厌倦它自己的光
??蝴蝶尖啸如一枚内心的钢针
??与隧道对峙
??你是等待着你的日出
??为了清晰而聚集很多的黑暗
?? ——《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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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驼色大衣掩盖住身体里的烟雾”、“为了清晰而聚集很多的黑暗”分别寓意的是什么?这就是诗人的“不可知”流露给我们暧昧的“可知”,引导你足够自信的想象力和诗意空间。诗人们的慎独思维与理想情怀,导致他们成为一个个“自恋又自虐”的矛盾体,正如我在写给当代青年女画家朱乒的艺术评论中提到的“我艺术”精神行为。从代薇的诗歌《秘密》中不难看出,她内心世界的自省、隐秘、放纵、危险、偷窥、毁灭、期待、绝望、癫狂、黑暗、回首、爱意、纠缠等人类普遍存在的既美好又隐晦,既真实又虚妄的精神行为,正是这种复杂而幽暗的女性现代精神行为构成了内心世界最简约的表达方式:歌,或者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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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有秘密的人
??就像身藏着一笔不为人知的巨款
??走在人群中
??危险 刺激 有毁灭倾向
??在摇晃的公共汽车上
??我是暗中观察我的人
??我是偷走我钱包的人
??现在 我看着我下车
??午后的阳光涌来
??我听见我在身后尖叫了一声
??车门缓缓合上的一刹那
??我和我终于一晃而过地
??对视了一眼
?? ——《秘密》
??一节黑夜的抽屉被拉出来
??它关上的时候
??就像我多年后我回头看了你一眼
?? ——摘自《深夜,听见一列火车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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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薇以上两首诗,或者说,她的诗中多次出现相同的诗歌叙事场景:暗,或者黑暗。代薇的诗中多次出现“黑暗”这个词,在我看来,她的“黑暗”绝不同于诗人牛汉、北岛、黄翔、廖亦武等诗人的“黑暗”,她的黑暗滋生于女性内心,它是原始的,母性的,有时也会生发出尖锐的声音;北岛们早期诗歌中的“黑暗”更是诗人直面社会与时代的历史场景返照。男性诗人与女性诗人诗歌中的“黑暗”唯一具有相同特质的,那就是“绝望”——追问黑暗的“绝望”。一个诗人的心目中如果能真正产生“黑暗”的特质,那也就意味着他将走上不归之路,他永远在路上,他永远相信曙光就在遥远的光明的彼岸。代薇自己把这种来自于黑暗的特质称之为“睡眠品质”。相信代薇,为了得到这种睡眠品质,她愿意在黑暗中奔跑,在航道上奔跑,不停地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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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蒸气在厨房里弥漫
??围裙上有一朵云
??我侧转身
??往容器里打鸡蛋 撒花生
??然后搅拌
??与此同时,我扔下手里的东西
??夺门而出
??楼梯盘旋往复
??时间逼仄狭窄
??岁月不允许我犹豫
??我的愿望在奔跑
??我听见汽车载着我呼啸着离开
??一次抽象的出逃
??一顿具体的晚餐
??它们同时发生
??相安无事
?? ——《晚餐前的一段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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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读完这首诗时,我不禁想起一部电影《罗拉快跑》。代薇的诗,具有浓厚的南方潮湿气息和南京人文地理情怀。尽管如此,她不可能仅满足于这个城市提供给她诗意的“寄居感”(朱朱语),她想游离于这个城市的心脏之外,她想按照自己的梦想奔跑,或者舞蹈,或者向这个世界发出自我救赎而自我疑惑的信号——“SOS”——据说是代薇从事报务员的职业语言符号:
??我在消失中辨认消失
??舞曲 还有斑驳的夜光挪动我
??挪动我 不相信任何拯救的力量……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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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王家新、朱朱均在评价代薇的文章中提及俄罗斯女诗人玛丽娜·茨维塔耶娃,既是因为茨氏是代薇十分喜爱的俄罗斯女诗人,同时也意在表达,在诗人心目中,这两位女诗人有着相似的诗人气质与诗歌特质。我认为这两位诗人对代薇诗歌的审美趣味是真诚的,既是激赏,也有期待。俄罗斯评论家马克斯·斯洛宁于1927年在《俄罗斯文学十年》中评价茨维塔耶娃时说 “茨维塔耶娃的诗歌充满了激情和动感”;安娜·阿赫玛托娃则认为她“走进了未来派的世界”,认为她总在追求最浓缩的语义;俄罗斯评论家伊瓦斯克在评论茨维塔耶娃的诗歌特点时说:“古典中含有浪漫,逻辑中含有自发力,日神(阿波罗精神)中含有酒神精神,理性中含有爱欲,秩序中含有自然力”。面对方方面面的评论,茨维塔耶娃于1926年写下《诗人谈批评家》一文,她在文中声明:“我不是为百万读者写作,不是为某一个人写作,也不是为自己写作。我是为作品本身写作……”。代薇的身上着实有着与茨维塔耶娃的语言魅影,比如在茨维塔耶娃的诗中有着很多箴言式的诗句,而这种箴言式诗句在代薇的诗歌中,也是十分普遍的,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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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写下黑暗∕它其实已经被照亮”(摘自《随手写下》)
??“痛是痛的噪音,是皮肤表面与分裂的丝绸之间比喻的联系”(摘自《痛》)
?? “在我看来∕真正的美∕其中都有着一种忧伤”(摘自《美是接近美的方式》)
??“一个有秘密的人∕就像身藏着一笔不为人知的巨款”(摘自《秘密》)
??“忘掉一个人∕必须出现另一个人”(摘自《拿什么拯救》)
??“我如果吻你∕就是吻你唇边美好的空气”(摘自《你似曾相识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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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比较,代薇确实具有可以让我们在21世纪继续热爱与传承的女性诗歌独特的精神气质,只是我感觉到后期的茨维塔耶娃比代薇的写作更加大气、独立和孤绝,这也是年轻的代薇与老年的茨维塔耶娃之间最大的差异之处。当然我们喜爱的诗人代薇正在路上,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还有巨大的机遇,让我们读到她更自我、更出色的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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