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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的生活:江雪诗歌中的低音

  后天的生活:江雪诗歌中的低音

  夏可君

  今夜,当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我会拦截天上的月亮
  让它提前沉入这江心
  让它再次发出愤怒的低音

  ——《致有阶级觉悟的乡村恋人》
  
  诗人江雪出生在湖北蕲春,对于诗人的家乡,我从来没有去过,虽然我也出生在湖北另一边的江汉平原,我一直认为,如果要理解江雪的诗歌,一定要与他一道去他的家乡看看,听听江水的声音,听听诗人面对他过去的诉说。我也认识他的老乡——另一位诗人余笑忠,但笑忠已经在武汉这座大城市生活快20年了,因此,看来他的血液里有一半已经是城市的人。而江雪呢,是一个与家乡一直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乍一看,他诗歌中的意象,他感怀的对象似乎主要是他记忆中的乡村。

  他写道过:“我醉心于往日?——还是让我的肉身烂在城里吧/让我的心,埋在乡下”。对这个分裂和撕裂的经验,他并没有从城市找到合缝的语词,但是,乡村也并不是可以回去的田园风光了:
  
  但我却是一个在慢慢
  丧失乡村记忆,丧失乡村理想的人
  
  面对乡村,其实诗人内心只是——“积满大片的唏嘘”,或者只能通过“粪金龟”这个最为卑微,最为肮脏的剩余者来描绘,“粪金龟”这个形象是诗人为我们发现的在这个时代还有着乡村记忆之人的形象,是作为剩余者、作为多余者的生命形象。
  这是一个零余者,因而诗人写道了:《零的一生》:
  
  年轻人说,他是红旗下的坏蛋
  衰老者说,他是山顶上的恐龙化石
  轮到我说了。我是什么呢
  我对自己说:你是一个理想主义混球

  ——诗人还是愤怒的,尽管这愤怒已经被对自身的反讽所渗透,因而是低微的,低处的。零之为零的情态,如果还剩下什么!那是另一种生命存在,作为零余者而幸存!

  其实,这是“一个阿Q时代的乡村革命青年”的强制性记忆,但是却是最为必须保留的记忆——哪怕是《重复性记忆》:
  
  “他们都是理想的局外人
  都有一颗阴沉的心
  
  他们,是一群在太平间贴有模糊标签的死难者。”
  
  ——作为局外人,作为一个重大时间的回忆者,不可能进入这个时代的正史,死难者不可能被拯救,作为已经在太平间的死难者,他们已经是多余者!已经在历史的书写之外!诗人自己有过如此的经历,他几乎无法再度回到诗歌写作中,但是,幸好还有诗歌,他发现了自己作为诗歌写作剩余者的命运!

  而现在,我要在这里倾听的就是诗人江雪的这颗阴沉的心所发出的声音!是的,也许它并不悦耳,并不高亢,但是这声音绝对独特,而且带有一种罕见的质地:后天之时间性的光晕。

  因而诗人甚至不再相信诗歌写作本身:
  
  “诗人叙说的故事,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失语中游走
  并且,加入到一群极权的集体主义队伍中去”
  
  ——如何生活在这个时代又不与这个时代合谋?只有期待另一种时间性,打开另一种时间!这是后天的时间性!

  对于现代的城市,我们的诗人感到自己来得太晚了,他只是一个后来者,可能对于诗歌本身,对于艺术本身,江雪都感到自己是一个后来者——因而他只能生活在后天,而《后天》正是他与几个朋友一起创刊的刊物名称。我一直惊讶于他对时间——对后来者,晚到者的时间性状态的敏锐。
  
  在《后天》的创刊号上,出生于70年代的诗人把中国当前“代际性”的时间段的诗歌写作与生存状态作了区分:四、五十年代出生的人更多的拥有今天,六十年代出生的人在等候明天,当然,更老的一辈拥有昨天和权威,而诗人江雪的这一代呢,则只有向后天进发了。

  何谓后天?那是明天的明天,诗人说它一直在暗处发光!在时间性上,明天是希望的别名,昨天是怀旧的兄弟,今天是获取和充实,而后天呢?是什么样的时间情态?

  如果后天不是重复从昨天到明天的进程,它就可能是一个新的开始,或者,后天可能永远不会到来,一直在期待之外,因为明天将会充实希望,实现目的。而后天可能一直在明天之后,在希望和拯救之后,后天一直在还后面。一直还有时间?一直还有剩下的时间吗?

  后天,后天,也许在所有的时间之后,在末日之后!在时间的终结之后、终了之后——那还剩余的时间!
  
  我们如何感受到这个如此之后的时间性?我们如何进入这个后天的时间经验之中?在后天,会有谁来到我们中间?诗歌,诗歌写作如果把自身指向后天,她不就放弃了所有的时间——从过去到未来的时间!她还有什么?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后天?一个无法被任何的情态——怀旧与希望,宽恕与绝望——所支配的生命状态:在后天,我们只有无名或莫名的情绪:既不希望也不绝望,既不快乐也不痛苦,只有这个“既不-也不”的空空如也的时间性结构。

  卡夫卡曾经在他的随笔笔记中留下了一段谜一般的文字:“弥赛亚只会在他不再必要时才会来临,他只会在他抵达之后才会来临,他不是在最后一天来临,而就是在末日那天来临(或者翻译为:在后天来临)。”——这是多么奇怪的时间性悖论:一方面确实在末日,拯救者会来临、会审判——升入天堂和打入地狱的被彻底分别开来了,这即是末日,但另一方面,却不是末日,因为拯救的弥赛亚是多余的,似乎还有机会!   或者,这个机会就在现在,在每一个平常的一天,每一天都是“后天”,后来的提前了!都有着使“后-天”撑开的结构,诗歌写作就是对这个剩余空间结构的打开!
  
  汉语的“后天”这个词恰好有着如此的双重含义:这是一个悖论——拯救的救世主只是在他是“多余”时才会来临,在抵达(当然是明天或今天已经到来了!)之后——当然是“后-天”了,但是他的到来不就是多余的了?“后天”之为“后-天”一直是太迟了,是多余的,而且是“最-后”的一天了,不能再拖延了,既是因为正义的紧迫感,也是因为已经有着审判了,审判都结束了,还有什么剩下的?还有什么可以做的?但是,还是有多余的剩余!因此,诗歌写作就是在今天,在现在,在当下时刻,实现这个多余的“后天”!
  
  也许,诗人作为迟到者和后来者,也许所有的诗歌写作,所做的不过是在世界终结之后歌唱那些还剩余的生命?
  
  “我想起列宁,本雅明,策兰,卡夫卡,梭罗
  他们在伏尔加河,莱茵河,塞纳河,伏尔塔瓦湖,瓦尔登湖畔
  散步,他们踩写
  关于死亡的节奏,多么的一致”

  ——《沿湖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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