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于坚:阿姆斯特丹,没有黑暗的河流

    我被IDFA邀请来放映我的电影。2004年的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电影节从10月17日开始一直持续到27日,整整十天,也许是世界上时间最长的纪录片电影节了。每年,有大约2000个纪录片从世界各地寄到阿姆斯特丹,最后,它们中间的大约60个电影会被挑选出来,在这个大都会最豪华的电影院里放映,像奥运会选手那样参加比赛,真是匪夷所思。与我的电影产生的穷乡僻壤相比,这城市完全是一个巨大的豪宅,无数的别墅、阳台和后花园、酒巴、电车、铁路以及自动取款机广告和购物中心组成的资本主义生活终端。各种信息、符号、标志密集得令人紧张,居民担心着无意中违反了哪一条而收到罚款单,就是垃圾也不能随便混在一起,要分类。游客总是害怕搞错交通信号,我多次搞错信号,有一次在教堂对面,几乎被飞驰的摩托撞倒,摩托车手大惊失色地回头看我,龙头歪了一下,几乎滚翻。

    这欧洲北方临海的城市通过运河联系起来,那运河依靠人工从海洋扩张到大陆内部,没有黑暗的河流,宽度几乎一致,水流平静,河岸整齐,在阴郁的天空下,显得黑油油的,因此在河面上优游的天鹅看起来就像一团团刚刚被采下的白色棉花,正在为了上帝的慈善事业招徕着似的——河岸上有不少教堂。房子大都是五层楼,所有的窗户都摆着花盆,风气或者政府的行政命令?也许从前是,现在已经成为公民的起码修养。城市色调灰暗,普遍地古老,许多建筑完工于启蒙运动以前,人们早就渴望不朽地在这土地上居住下去,因此,建筑都用最坚固的石料,过了几百年,依然坚固如初,只需要进行小小的维修,就可以迎接改朝换代。河岸两边的街道上总是看不见人,但有很多人在这里生活,就住在那些古老的寓所里,旅客只是偶尔看见窗子后面有影子一晃,或一排假人似的真人坐在一排电脑前,一动不动。这种前有空地后有花园的公寓,在中国恐怕要被处理成鸡行狗卧,杂七杂八的村庄。整齐,雷同,清洁、就像一颗颗规格一致的铆钉,草坪修剪得像运动员的头型,汽车很规矩地停在指定位置;似乎有一个总结了无数经验的家伙最后推出一套完美的生活模式,家家户户都依法炮制。室内也是一样,细节稍微不同,窗帘或深或浅,基本格局完全雷同。卫生间、马桶、客厅、电视机、卧室、书房、厨房、一应俱前,很富有的样子,但也很单调,人心是否已经被标准化,成为大大小小的套间,我不知道,但想象力恐怕也不会有多少空间,都替你想到了。我经常感觉我是在一个空掉的城市里漫游,并没有发生瘟疫,但人已经离开,家具和食物都完好都如初,水果和面包都掺进了防腐剂,有着塑料制品的那种崭新感。我在旅馆用餐的时候,总是不想吃那些安静的水果,我觉得它们是别的什么,只是装成了水果的样子。有时感觉附近有人在默默地注视着我,是谁呢,你总是在回头的时刻慢了一秒,没有看到他,只听见门锁咔哒地响一下。我到处参观,像跟着昆明近郊卖别墅的人在他们刚刚完工、空无一人的小区里走。很是无聊,人生最无聊的事情就是知道你的未来已经预定了,计划好了,无论怎样挣扎,蛋糕大小各异,最后都是一套房子、电视机、卫生间、客厅、电线预埋、表情冷漠的邻居和帐单。而且这一套你不要也得要、要也得要,如果你要脱离这个模式,你的去处只有监狱、精神病院、医院,连流浪都不可能,所有的乡间小路、林中路都是设计好的,施过工的。西方,把自然按照人的目的改造之深刻,之精细,你很难想象。福柯是个深刻的作家。他知道在这种彻底的设计中,说什么都是白搭,革命也是白搭,人家已经设计了你的身体本身,他的绝望反抗比吸毒还彻底,他在光辉澡堂故意破坏了自己的身体。

    就是性,也设计得非常规范,阿姆斯特丹的红灯区世界著名,操作标准化,性关系的流水生产线。沿着运河营业,红亮绿暗,规格大小相似的营业所,妓女们站在大玻璃窗后面,虽然一丝不挂,但经过标准统一的涂脂抹粉和气氛、表情、话语的营造,真正的肉身已经被性表演完全遮蔽起来,妓女们只是些安全的塑料玩具,可以寡廉鲜耻、肆无忌惮地工作,而丝毫不涉及自己的尊严和心事。嫖客们总是上当受骗,不知道那是些假人,服从于机械和时钟,为的是利润。妓女们是合法的纳税者,职业化的妖媚,与黑暗的性毫无关系,与淫荡下流毫无关系,与情欲毫无关系。这职业的设计思想与医院一样,最严格的妖魅标准、勾引模式、消毒程序和卫生检查,性本身只是被化妆品、最大众化的性词典和想象方式以及塑料薄膜、酒精包围着的某种被隔绝得密不透风的东西,就像电线。虽然彼此交缠,却完全绝缘,两性关系彻底排除任何人心可能产生的复杂因素,像工业流水生产线那样流畅,严格计算时间,当场货款两清。这些妓女是国家的医务工作者,其任务是把性压抑可能产生的暴力倾向消灭、缓解在萌芽阶段。自由也就是这样了,自由也是要设计的,自由也是要以消毒为前提的。性解放解放到这种地步,完全已经没有一点诗意,没有丝毫的黑暗,性已经成为光明正大的东西,像杂志、汉堡包、可口可乐一样被消费着。阿姆斯特丹本地人为游客们对红灯区的好奇感到可笑,这些乡巴佬以为自由的就是为所欲为,可想不到,人家可以把为所欲为设计成第一流的旅游商品,人们最终发现,在专制制度和压抑的环境中,人们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自由是什么,自由在丰富的想象力中几乎感同身受,而在自由市场上,自由似乎已经无影无踪了。红灯区浩浩荡荡,沿着黑暗中的运河,某些随着海流涌进来的古代生灵在水底处女般地沉睡着。妓院的窗子正对着教堂,在禁忌和教条之地,祭坛和大厅里空无一人。而自由的飞地上灯红酒绿,人声沸腾,朝那些妖魅的窗子翘首张望的不仅仅是来自愚昧国度的性压抑青年,也有东方礼仪之国的男女干部,他们做出一本正经、目不斜视的表情,从那些窗子之间走过,搞还是不搞?像哈姆雷特的那个不朽问题“活着,还是死去”一样,无声地呐喊着,令人神经错乱。

    天空飞速地变换,由于海洋性气候的影响,荷兰的风速很大,云块走马灯般地从一种状态到一种状态,其间只有几秒钟,不是局部,而是整个天空都改变了,忽然阴暗得人心惶惶,忽然又满面阳光。我接连按十次快门,洗出来十张同一地点不同的天空图像。一旦乌云散去,太阳普照,光线刺眼,急忙戴上墨镜,决不是为了酷。站在某座16世纪的桥上看2004年的云,忽然想起荷兰诗人马斯曼的诗歌:

     天空伟大而灰暗
     下方是辽阔的低地和水洼
     树木和风车,教堂和温室
     被纵横的沟渠分割
     一片银灰色
     这就是我的故乡 
     我的人民 
     这是一片我想发出声响的空间 
     让我有一个夜晚在水洼里闪烁 
     我就会像一朵云蒸发到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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