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凯:诗人刘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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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欢斜躺在椅子上,抽着烟,翘着腿,翻看一大摞报纸,一副幸福指数很高的样子。 醒来的时候看了看表,2:59,心里一激灵,这大约是希全昨天离开尘世的时刻。 我睡意全无,枯坐在书房里。他的诗集在书桌上。我不忍打开这些书,扉页上还有他题写的赠言,扉页背面还有他用力书写的痕迹。我不忍重读那些诗,那些诗句在跳进眼帘的同时,他的声音也在暗夜中浮起。 在中秋节的凌晨,我偏坐在幸福大街的一隅,远远地为一个不幸福的亡灵守夜。 在中秋节的前一天,也就是公元2010年9月21日的凌晨,希全走了,没有和大家告别。他走得很痛苦,心脏病突发。闻讯赶到医院的同事,看到心电图显示着一条直线。他的体温,在初凉的秋雨中渐渐弥散,直到冰冷。 因为只能承受,所以,我能接受任何人的死,包括他。每个人的一生,起点是子宫,终点是墓地。到站了,就得下车,没人有特权。生命脆弱,我们每天行走的地带,都在生死之间。 但我仍然很难说服自己接受这样一个事实。 在希全去世前的9小时,也就是9月20日的下午六点,正巧在报社一楼大厅碰到了他。他调离报社去《诗刊》已有一个多月,见一次,少一次。 “希全,这两天找个时间咱们聚聚吧?”我打算找几个老哥们陪他提前过个中秋。 他说节前很忙,犹豫片刻,说:“那就明天中午吧。” 他还说《诗刊》那边不好停车,还是他回报社吧。 谁能料到,这是永诀,留下一场永远无法相逢的聚会。 一直在下雨。雨从他去世前的晚上一直下到他离去后的早晨。 得到消息,我开车去他家。雨打在车的前挡上,模糊一片,不知是谁的眼泪。没有悲伤,只是木然。一种虚无感攫住了我。好几次险些追尾,像梦游。 顶梁柱垮塌后的家充满了悲伤。没有工作的妻子。上中学的儿子。远在美国的被瞒住了儿子死讯的老母亲和患病的小妹。 他乘过的电梯。他开过的门。他坐过的椅子。他看过的书。他用过的碗。他写过字的信封。他眺望过的窗口。他思念过的远方。他喃喃自语的言辞——到处都是亡灵的气息,和着绵绵不尽的秋雨。 他的遗体,还在医院里,孤零零的;陪着他遗体的,是他告别了人世的灵魂。 我有些透不过气来。 从他家回来,雨停了。天边有一种诡异的白。 回到报社,我在办公室对面的吸烟室呆了一会,那是希全经常呆的地方。他喜欢斜躺在椅子上,抽着烟,翘着腿,翻看一大摞报纸,一副幸福指数很高的德性。大伙儿常常在中饭后把他撵到一边,他也乖乖地腾出地方给我们打牌。 这个和我们几乎朝夕相处的人,再也不会在那里看报了。 突然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悲伤。 他比我整整大一轮。他是诗人。我在中学时代开始写诗的时候就知道了他,上大学的时候偶尔会在同一本刊物上发表作品。大学毕业到了光明日报,有人介绍起他,我在心里错愕:哦——这就是刘希全。这个黑不溜秋的家伙! 他朴素得像胶东半岛的一棵红高粱。 和他做同事的12年里,说来也怪,我们很少交流所谓的“诗艺”。大概我们都觉得诗歌是一种很个人化很内心的东西吧。他只是在出版新诗集的时候故作谦虚、半推半就地送我一本:“多指正啊!”我刚来报社的几年里甚至和他没有过多的社会层面的交往,但总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就像一大堆动物里,其中两只闻到了彼此熟悉的气味,就会自然而然地亲近起来。 也有调侃他的时候。一帮哥们喝酒,背几句据说是他早年的情诗:“我宁愿瘸着一条腿/走进你的婚礼/看你成为别人的新娘”,他则涨红着脸辨白。黑里透红的脸,不知是酒劲还是其他。我也趁势恶搞一下:“希全一个猛子扎进爱河/又洗又涮”,多么有趣的庸俗啊。 虽然腼腆,但他真有得意的时候。中午喝完酒,一般步行回报社。路上他就会念几句得意的诗:“那些瞬间,还在那里:/一边是清凉的晚风/一边是你波动低回的迷人体香/多年之后,两者依然美不胜收——”他似乎对“美不胜收”这个词极为满意,重复了好几遍。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却有明亮的笑容。 希全的这一点让我自惭形秽:从大学时代起,他一直没有放下笔。他甚至在开会时随便在破纸片上划拉几句诗。他还不无得意地对老部下说:“计亚男,你看我又能写诗,又能搞报纸发行!”想一想,他说这话时该有多么爽。而我呢,大学一毕业就扔下笔,搞得自己好像“一心扑在工作上”,听凭缪斯的幽灵一直在心底游荡。因此,我曾经给他的诗集《慰藉》写诗评时把他比作“阿甘”,不知为什么他给删了,大概觉得阿甘像个傻子吧。 一直觉得希全是个幸福的人,因为他有诗歌。在一个物欲横流、内心彷徨的世界里,当他失控,当他摇晃,诗歌以一种简洁的方式使他平衡;当他憋屈,当他忧郁,诗歌是他最好的出口。 无需交流,不必揣度,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读读他的诗歌就好。诗是最好的显影液,随着时间的过滤,能清晰凸显一个人的本色。无论是“少年听雨歌楼上”的年少轻狂也好,还是“中年听雨客舟中”的沉稳持重也好,还是“暮年听雨僧庐下”的心如止水也好,诗歌总会以它特有的温度、气息、声音、脉动和张力,还原一个人的另一种人生。 读希全的诗,你就会知道,他是一个敏感的自然主义者:“清晨,浓雾漫无边际……/一两声鸟鸣,模糊、凌乱,而又/与往常有所不同:被拽紧,被压低”;他是一个爱情的理想主义者:“——我用没有写出的文字爱你/用不能平静下来的灵魂、惦念爱你/用我越来越少的时光/用我的呼吸、脸上的风霜爱你”;他是一个顾影自怜者:“我的胸中,有两颗心在跳动/一颗是我的,一颗是世界的……”;他是一个悲天悯人者:“我用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为他们设灵堂/我写下:安继坤,女,90岁,北川曲山镇水磨漆厂……在这个月夜,我写下这些名字/我一边写,一边掉眼泪/——我没有给这些名字加上黑框/我做不到,我不能让黑框/再把他们压住”;他是一个顽固的怀乡病患者:“在南宋村,我感到阵阵的恍惚/好像不是我回来,而是亲人们/终于找到了我/好像田野、水塘找到了我/他们把什么都带来了,比如/这些树、这些山、这些门、这些碗——”;他还是一个爱心满溢的父亲:“乐乐,我常常喊你,有时是无缘无故地/喊你,甚至是恶作剧般地喊你/其实没什么事,我就是/想听到你亮脆、稚气的声音——”。 在深夜重读这些诗,我感到一阵阵悸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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