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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淳刚:《哲学观察》之《非相称》

  当我的孩子长到100天的时候,我曾把他带回到乡下。我看到门前的那棵老柿树还在。我在想孩子的问题时,想到树的问题。
  
  “在一个孩子的知觉中,树是怎么样的?”不,他可能到现在还没见过树,不知道树是什么样子。
  
  的确,一个人不是从来就知道树的。他是从某个时候知道的。但这是不是说树的存在和某个人的存在是同样的譬如说是同时的呢?
  
  “还没有你的时候,这棵树就长得老高了!”这是什么意思?是说即使没有我,树的存在也是必然的么?如果没有我,这话又是对谁说的呢?
  
  (我们能不能想像这话是对一个不存在的人说的,譬如说像你我一样但却不存在?)
  
  “这棵树不会是老早就有的,当我们说到、想到它的时候,它的存在才是可能的。”但是,我们是不是一直在说它想它?我们是怎么说怎么想的呢?
  
  “这棵树早就有了!这是当然的!”就不相称的境遇而言,这是正确的。我们也可以说:“地球早在100年前就已存在了!这是当然的!”
  
  “当我看到这棵树的时候它是存在的,但是如果我不看,那就不能确定它的存在!”如果这样说有意义,那就不是说某个东西的存在必须依赖我们的“看”,而是说我们的“看”具有手电筒光源那样的非常大的局限性。
  
  “即使你1000次地感觉到一棵树,你也不能确定一棵树的存在!”类似休谟这样的理解是可能的,因为我们确实无法找到确定某个东西存在的根基,但是即使我只一次看到,我也会完全确定我面前的一棵树的存在。
  
  (当我闭上眼睛,有人把我面前的水杯换成了苹果,而不是水杯变成了苹果!)
  
  “当我看这棵树时它是存在的;我闭上眼睛之后它还在不在我不知道;我睁开眼睛它还在;我又闭上眼睛,睁开眼睛;闭上眼睛,睁开眼睛……”这样一来,我们看到的不是树的问题,而是我的问题,我树和我之间交互牵连的种种关系。
  
  (费希特《自我的现象学说》:“当自我真正地、实际地在那里时,自我必须如何表现其自身?对这问题的答复是:有一个自我的现象学说。……你表现为这样,那末你就是这样;你没有表现为那样,那末你事实上就不是那样”。)
  
  “当我看到一棵树的时候,我看到它在我家门前,我记得我从它下面走过,我见过它在月亮下面的影子,而且重要的是,我还爬上去过!”但是,如果取消了我,是不是树的存在也就变得虚幻了呢?
  
  “什么都是空幻!什么都是虚无!”不,虚无这个问题要么在很大程度上和死有关,要么真的和更大的真实譬如说世界的真相有关。
  
  我们总会发现这种两边来回较劲的问题。这种问题不单是所谓的存在与虚无的关系,还包括整体和局部、主体和客体、身体和意识、事实和判断、确定和怀疑、论证和直觉……这种问题使我们想到拉锯子。但是拉锯子在逻辑上并不会像锯倒一棵树那样锯倒一个问题,譬如用手一直做着拉锯子的动作。
  
  拉锯子的问题既可能属于工艺学也可能属于语言学。当然,它还会是一种和树看似无关的游戏——和树的影子有关。
  
  拉锯子的问题是一个大问题。我认为我们应该思考这个问题,而不应该偏向任何一边或取消问题。但思考也仅仅意味着将所有似乎明显的东西摆出来而已。
  
  想一想:战场上的拉锯战是怎样的?棋盘上的拉锯战是怎样的?商业上的拉锯战是怎样的?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拉锯战是怎样的?我和世界之间的拉锯战是怎样的?所有的问题不是得到了解决,而是被驱赶到了不存在问题的平凡之地!
  
  一棵树的问题不会像我们想的那样简单。种类这个普遍化的概念也并不见得总是有效的。或许在一个孩子的观念中,当他看到一棵树,他就既理解了一棵也理解了树。(树的代表、化身,以至森林,湖泊,河流。)
  
  但是,我们对一棵树的理解必然和树这个形式有关。说到树,我知道柳树,槐树,苹果树,桃树,杏树,柿子树……并不是我将我所有的知道相加才得到了树。
  
  当我说到树的时候,我想到的当然是一种一直站立着的东西,它上面有许多手臂一样的东西,而且是横七竖八伸展着的。而且我见过树叶,挖出来过树根。或许我只能说我多少知道一些。
  
  但是,我是在什么情况下说自己多少知道呢?可能是在谦虚或辩证法的意义上这么说的。但是树必然是一种我们知道的东西。
  
  我们从前并不知道什么是树,我们甚至不知道树字怎么读,怎么写。但是只要我们懂得了,我们就不会否认属于自己的东西。它几乎就是我们的一部分。
  
  事实是:我们必然能够确定一些东西,而这些东西并不是现成化的、固定的。“老师,这个字怎么念?”“树!”我们能想起孩子和老师怎样说,但树这个字要写多大,老师的声音有多高,我们并不需要确定它。
  
  (“用铅笔写一个树字和用钢笔写一个树字很不一样!”当然不一样。)
  
  我确信树木不会走到我的房间里来。它们也不会说:“啊!天气真好!”只有我完全确信这些,我才会对“守株待兔”这样的故事感兴趣。
  
  “一个人不会走着走着突然变成一棵树!”这样说并非毫无意义,它让我们看出树和人的存在的明证或非涵混性。
  
  但是,我们完全可以这样想:“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树!”这不是单纯的猜想,而是刻画了我和树之间的距离,非相称关系。(世界空间,想像力的泉源。)
  
  “什么是树?”这可能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种瞻望,一种怀想,一个问题的后遗症。
  
  树的问题相当于树林、森林的问题。在很多时候你不会想到说:“我是一个人!”
  
  你看见一片树木,你说:“啊!好多树!”你走过去,看一看,说:“这是桃树,这是杏树……”你要是仔细看,还会说:“这棵树上有一个大窟窿!”也或者你发现树并不是像你想的那样多……突然有个人在远处喊你,你转过身去。
  
  在树林里,你听到树叶哗啦响,但是,你根本不知道是哪些树叶在响!这就是我们的处境——不知中的知,真相中的几相。
  
  “为什么我不是一棵树?”这属于事实的一部分,同时也属于我的一部分。(属于我的那一部分始终忽隐忽现。)
  
  “菩提本无树……”如果你这样说,并不是把问题说完了,而是你想起了曾经写在某处现在闪现在你大脑中的一行字。
  
  “我家门前有棵树……”你想要说什么?一座山,一条河……你可以说出更多。
  
  “为什么我不是一棵树?”这属于句子的一部分,同时也属于锯子的一部分。
  
  “我是一棵树……”通过这样的对比,我们才能牢记住日常和神话的分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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