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笠：白桦林里的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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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远离池塘。远离 池塘边上的茅屋 远离茅屋背后的 青山，山上的云雾 远离敲响黄昏的 古寺钟声，远离 穿越我返回静定的 脚步。啊，远离！ 远离蝉声，远离 给我养分的雨水 远离养分，母语…… 一切都在这里—— 在我披雪的身上 但只是不再有气息 2 一头熊走过，说 “这是熊猫的食品！” 一头驼鹿走过 “这草长得真大！” 一只乌鸫飞来，绕我 三圈?缓笃茉? 白桦树上，问： “你是谁，为什么……” 喜鹊从墓地返回 “竹子，你真想 在白桦世界里飘泊？” 我在等待，我说 等一只耳朵听我 ——一把美妙的二胡！ 3 那间红色木屋，屋里 跳动成心脏的烛火 你看它，它就是你 拥有的空。是的，你 在白桦的帝国里 你必须相信白桦。它 摇响铃铛，就是你 在摇响唐诗，摇出 超越疆界的丝绸之路 把你和这片新土地 摇成和谐，摇为一体 你不会毁灭。因为你 相信。寒风里，乌鸦 喊出知了九月暮的凄凉 4 十月。白桦凋零。我 时而响成拍打的 翅膀，时而响成 地狱的镣铐。松树 也摇着绿。但我们 彼此无语——绿 射出铁光。风暴 传递足球场上的疯狂 雪飘落。哦，谁反抗 这白色恐怖？自杀？ 乌鸦在做战争演说 世界静成白桦的嘀咕： “你可以扎根。但 这土地更喜欢舔我的根！” 5 我向飞雪喊道： 我是——东方的精神！ 雪颤动了一下 消失在风暴之中 我向大地喊道： 我是——汉语的筋骨！ 大地颤动了一下 钻入银色的被窝 我向天空喊道： 我是——我——湘竹！ 天空闪烁了一下 一个低沉的回声 从深渊里飘来： 你是——绿色的虚幻！ 6 一个辽阔的冰箱 命运，我，站在这里 没人走来。蜡烛 点亮林间小屋的孤独 雪溅着唾沫读我—— 你喜欢雪，所以 雪国才向你走来 让你变成它的一部分 是的，你在变，你 柔软单薄的声音 已获得冰雪的力量！ 你会继续站在这里 自语：“我活着 绿在歌唱。 我是诗！” 7 我用墓碑的平静 呼吸这里纯净的 空气，幻象自己 是湛蓝水上的海鸥 这时我便是你，一只 没触摸过雪的手 或面向天空 让雪片鞭打的面孔 一阵奇异的风！故乡 随混浊的气息 飘来。我精神一抖 跳起舞来，像个 夜宿街头的酒鬼 拣到一瓶残剩的烧酒 8 我梦见同白桦结了婚 生了孩子。他们 比我粗壮。叶子 像一把把锋利的匕首 他们会说多门语言 讲述雨林，他们用 冰雪短促的语句 模仿蝉鸣，他们用颤栗 他们换一下衣服 雪就细成江南的 春雨。瑞典就变中国 他们围着垂死的我笑 用匕首解剖我的心 我睁开眼睛。雪光飞溅 9 我需要你，就像你 需要温湿，白桦说 这片土地需要你 就像欧洲的动物园 需要一只中国的熊猫 我需要你，就像痛 需要鸦片。有了你 我感到漫长的冬天 并不漫长。我需要你 就像房间需要一扇 门，一扇窗和一面镜子 朋友，既然你已 选择了我的世界，那 就得像我：努力接近雪白 10 一棵十米高的松树 被拦腰斩断，倒下的一瞬 发出蝴蝶夫人的咏叹 风景发生了变化： 天空辽阔起来，积雪 温热如火。这情景 就像有人把一只坛子 放在一座光秃的山顶 啊盆景！打开东方的 钥匙！所有俳句 都站在清朗的枝上歌唱 当“终于有了知己！“ 刚溢出我嘴，盆景 已被铲除。“他搅乱了次序！” 11 竹篮，我想到了你 是你让我超越我自身 变成东方人迷信的 易，灵魂转世的凭证 我看见一个个母亲 清早出门，带着我 （像猎人扛着猎枪） 走向晨光喧嚣的市场 我喜欢装绿色蔬菜 也喜欢装滴血的肉 说，没血，哪来市场？ 而我最喜欢，至今 仍喜欢着的是孩子 将我放入河里——捞月！ 12 曾经是笋，风雨 把我翻译成一根 刚硬的骨头—— 一株苍翠的竹子 曾经是竹，知识 把我翻译成篱笆 床和桌椅。而 我的童年——笋 被野心翻译成 教堂塔尖的凌云 如雨坠泻的炸弹 这就是我全部的 历史，现在。雪 把我擦得金牌一样亮 13 诗人在我的体内—— 沿着我肉色的空 他一节节地攀登 从深渊，到天顶 直到我呈现一眼 不停喷溅的泉水 直到我展示一列 拒绝坐人的火车 他凝视，我影子 露出干枯的泪珠 他书写，我影子 舞动成象形文字 一堆栖居大地的 灰烬，不死的幽灵 14 圆月东升。幽灵 从我身上醒来，抖动 翅膀，想变鲲鹏 但始终留在了原处 杜甫，一生漂泊 当他说：“故国 何时到”他是说：但丁 一定会进入天堂 郑板桥，他来回 画我，像中世纪 反复画圣母的欧洲大师 他画着， 画出了 永恒：非洲的饥童 贾科梅蒂干瘪的人类 15 我感谢雪，因为它 我懂得了雨；我感谢 冰冷的风，因为它 我发现我一直穿着夏天 我感谢开花结果的 樱桃树，苹果树 因为它们，我发现 我一直在逃避花果 它们让我学会了看 看浆果里廉价的血 和落叶中成功的眼泪 而今我可以闭眼。我 颤栗，这意味着我 又回到了回不去的家乡 16 不是记忆，那就是梦: 我站成一条幽径 月亮把冰冷的霜 洒在我身上。我感到凉 但不慌张，我的根 扎在我熟悉的土中 一对温暖的酥胸 搂着我骨瘦的身板 我抬头，飞奔的云 跌成雨珠；我低头 有人已在我影子里枯坐 厌倦这一切，我 就化作一根水上的 鱼竿——摆脱旋转的时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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