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典：盲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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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陀行注 (一)住阿兰若处。 寂静是个秃顶，一片山水将头破血流。 (二)常行乞食。 人生在世，一碗饭之外的东西，都是暴政。 (三)不分贫富家，沿门托钵。 春天，让大街像我的手指一样重新并拢，劈开阶级。 (四)一日一食。 美，就是只有一次，或最后一次。 (五)节量食，只受一团饭。 天下以我的钵为圆周率，一粒米就是圆心。 (六)过午不食，不饮浆。 因为午时三刻，总有很多人头落地。 (七)只着褴褛衣。 我是灰尘的教主。我反对遮蔽灰尘。人就是灰尘。 (八)但三衣。 人人都是三角体，每一面都有尖锐的地方。 (九)冢间坐。 骷髅山下一朵花，她是我心头的罗刹。 (十)树下坐。 我曾见过一棵树，它的姿势很反动。它倒着长。 (十一)露天坐。 世上并无一座建筑能真正遮雨，唯这一身皮肉是宫廷。 (十二)常坐不卧。 活在子夜，睡觉是可耻的。 2009-12-12北京 倒立 我现在写下 这句真理 你们必需打倒立 才能看。因为 一切真理只是 真理的倒影 而正看生活 就是在反对生活 我现在说 头，其实是 说脚。我说我 其实是说你 我说制度 其实是说山水 我说暴君 指的是少女 如果我沉默 你们才会 听见一点什么 如果我怒吼 你们就会立刻 失明。如果我也 倒立，你们就会 全都回到子宫里去 拿大顶 所以，我说 站着做人 就要坚强点 要有一点霸气 颠倒是非一指禅 戳破人间秘密 即名非是 如是我闻，若说 我要消灭你 那不是说别的 而是在说 你要活下去 2009年 北京 注：此诗手稿宜颠倒看，便得其中深意。 速记 某君，笑里藏刀 捉住、一批……有蛋孵出 在海岸、烤（肉）√ 反驳A派预言： 禅%、古代—8°和党? 皆谬论 爱即说反话 〇是借口 敌基督之冪（念头即恶魔） 费：?736,452,789.00 一朵花可以是△的 Z说：女人是半张地图 革命无题 后补：以上内容涉及一件危险的大事，待来日破译。 2009-12-8北京 注：速记，大约有三千年以上的历史，西方称为缩略字（shorthand），日本叫“写言术”。即用最快的方法，以简略的笔画文字记录听到的话或事件。在录音机与窃听技术发明之前，速记被广泛应用，其内容涉及语言学、密码学、历史学和心理学等众多学科，至今仍是一门值得研究的深奥的符号系统。 鬼才疏 风正一帆悬语出唐人王湾诗《次北固山下》 腊月，我的艨艟音：蒙冲，古战舰，以迅捷著称 驶入了忘川地狱河名 一只鸥鹭黑如走资派文革名词 瞧，张南庄清小说家，著有《何典》，专门谈鬼在阴山下哭泣 他不知西学出于那个鬼子国人对一切外人之恶称 在三家村《何典》地名里，一切汉语都是燕山夜话近人邓拓书名，邓死于文革 我看见一匹灰马出现 那骑在马上的，名字叫做死以上二句语出《新约·启示录》 以长吉唐诗人李贺字之才贺世称鬼才亦不能诠释古经天主教《旧约》称古经 每本怪书都是地下室手记俄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书名 每个诗人都是自家附近街上的但丁意大利中世纪最伟大的最后一个诗人 参透了空宗古印度教派，在佛教之前每朵花都能取人首级 月黑风高夜语出元人元怀《拊掌录》：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八十年代的枭雄们都已偃旗息鼓了 我的头上另长出了一面旗 2009-12北京 腹稿 可写的好名字太少了 如董狐、戴笠或者你——真名隐去 最怪的故事是一个举人因太孝 而不举，以及看电话号码 即知道主人是男是女 有个才女说：其实男人也有阴道 此话让某知青惊出一身冷汗——这两行要改 我认为张勋是个诗人 辫子嫁给了枪，这很后现代 我最想的女人像——这句无法比喻 人的肠子有十几尺长 但肠子再软，饿也是硬道理 （这一行不知该怎么写） 每年立冬，我都得去资本论中打擂 天下惟大美人可什么都不做 遇到事，哭就行了 2010-1北京 狂草精义 黑雨，铁，官鬼午火 龙虾曾穿着一面红旗占领宴席 一个买菜的人敢和坦克抬杠 张旭甩发泼墨，也就敢用酒去打击京剧 某位中世纪的间谍 牺牲于醉八仙，胸插钢笔 以八步赶蝉之法杀鸡 他锁定了美人的阴户就是天下第一关 而阴蒂就是一块无字匾 八股文就是一只蜘蛛 所谓读书：意即对生活之大怀疑 人民的本质 就是打酱油路过 你若能跟一具僵尸谈论神学 那就相当于用沙滩拯救鲸鱼 乱曰： 傀儡江山二三事 明月清风一夜痴 但求挥洒狼毫刺 斩断天地君亲师 狂者，进取也 狷者，有所不为也 要写就把无法写的都写出来 疾书暴力，嘟，怀素那几个老秃驴懂得什么？ 去岁踏遍祝枝山 今日横渡孙过庭 驾一滴飞墨，即能点破白军的禁区 或在《急就章》里屠戮汉语 呔！刘海砍樵，日晷听令，打你丫的 灭了隐藏在《石渠宝笈》中的国民性卑鄙 唐人手抄卷子，都是骷髅 御批红头文件，千篇一律 字写得再好又怎样？ 著作等身的奴隶只是更深的奴隶 回首看，能真执笔锋之牛耳者：唯有用血题 （以下字太草，皆连笔，精义其中矣） 沁园日，雨，不目今月目圆缺 井厂几元了又女可 丁刀水，寸鬼秋 三一亻丶丁乚丷ㄧ丿一 丶 皿 2009-8 北京 了了了了 砍了砍了都砍了，了了了了全了了。 哪里是红尘一尺，青林一丈？皆不过活人野鬼的修罗场。如割瘦月，断腕孤阳，此生一段冷香。恨不能一刀挥尽天下性情，只留得，半朵空花三寸光。 了了吗？了不得。了了吗？得不了。 了了吗？不得了。了了吗？没完没了。 你到底了了吗？！张嘴咬天，伸爪挠地，呼啸并咆哮……您请续一句？ 了了了了全了了。 活着都是为了赎罪，只好得罪了。 散圣 我最近爱读一些近代学者被遮蔽的著述，譬如孟心史、吕思勉、叶德辉、张竞生等。但他们都不能告诉我，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于是在夏日展卷乘凉，我摇着蒲扇，从苍蝇的血中悟到答案。 风，乱翻着线装的垂柳，燕子是集权的逗号。 我或仰止瀑布，或看太阳像一块熟烂的西瓜摔在地上。 今日小暑，尿滚烫，吃苦瓜者可以清热。 我有时很难理解药方、棋谱与茶书为何能在花园中交叉，为我指出生活的三种不同方向。 我有时也很难理解这样的话：远方是一个器官。 不过我哪里也不会去，无论远方还是器官。其实，大部分人都没认识到，真理就是原地踏步。 瞧，就在这个苦夏，徐渭涂鸦，冰山上的来客又出现了。 这可是个意外的消息。而且，诗人们的想象力永远都不能解释，为什么真假古兰丹牡的区别，就是一颗宗教的痣。 人生是一卷旧书补注本，你可以反复修改，但绝不允许重写：一切读书时发生的奇怪事变，都只能在爱情中才会得到求证。 明天，当昏君开始照镜子时，你就会发现你是另外一个人。 2009-7 北京 永字八法 毛笔的真正用途是给政权点穴。 穿军装的鹰冷艳，在一册隋碑中凌空横行。 那一年，三头墨猪站立起来了，他们告诉你：一切知识分子都将因斗胆吃花而被捕。清晨，你在一篇蝇头小楷中破译出谁是这座监狱的狱卒。 这不奇怪。语言的本质就像獠牙，不能咀嚼自己，只能伤害别人。 从风景的坐标中看，世界上每棵树都是倾斜的，更何况人？人是倾斜的，房屋、塔、大街、影子、旗帜、梦和太阳系，都是倾斜的。倾斜也是大人物们深谙的奥秘。譬如，过去有个激烈的左撇子，曾轻蔑地对这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倾斜的世界说：你有什么了不起，我动一个小指头就可以打倒你。 只有写经人知道：用颜真卿的骨头可以打开任何宫殿。但我知道：只有通过喝酒与大醉时的按图索骥，你才能找到那根骨头。 知我者汉字，罪我者汉字。一笔写不出两个人字。我认识一个人，他写的每个字，从远处看去都是同一个字。 心脏不过是一枚印章。人活着，就要以点线见性情。 2009-7北京 瘦金体 夏天，一场雨洗白了南山。王，在山前用一阵风抽打自己。 难道你们看不见吗？这世界早就破出了一个大窟窿。左也是窟窿，右也是窟窿，这意味着凡是称王的人，最后都将住在一口井中。 文字就是一根扁担。 毛说：有理三扁担，无理扁担三。 毛还说：解散中国。那一年教书匠才二十多岁。 我不会忘记，在1957年的蟠桃会上，君主就用定身法囚禁了一切心猿意马。我曾渴望去追杀集权主义这头巨大的红鲸，却意外地搁浅于一幅画。我也曾在一袭龙袍中，封锁了那由三百万秀才组成的远征军。 晚霞一旦干了，就是国耻。 花鸟虫鱼一旦死去，将比导弹更有震撼力。 其实天下太瘦了，太窄了。天下是瘦子的天下。瘦子住在笼子里。笼子挂在太空中。所有文明，都不过是鹦鹉学舌罢了。为了一块腊肉，敌人大军压境。而我依然醉于丹青、蹴鞠和藏琴。为什么？我实在告诉你们：我羡慕野蛮人的无拘无束，我崇拜一切侵略者的自由心灵。或许，那瘦骨嶙峋的基督，曾一度投胎为陈叔宝、李煜和赵佶。瘦子即主，而我是主的背景。 我必需学会先当一个蚕头燕尾的人，用一尺宣纸折叠皇帝。 磨墨醮豪，我不会忘记，哭泣的米癫为何吹毛求疵。他曾在一方残缺的砚台里发现：中国就是个黑社会。你写下的任何真理，都将是黑色的。 书法的本质就是为了亡国。 我用狂草写下的颓废之书：若名思想，即非思想，是名思想。 人的肉体横竖弯钩，这都是为了能关押灵魂。 2009-7北京 不亦快哉补缺 子夜倒立时，见一女鬼潜入书房坐读藏书。于是立刻翻身而起，却又不见她的身影，只有一片月光照在椅子与书上。不亦快哉。 见一友长年素食，形容枯槁。黄昏促膝谈心，三劝之下，豁然仰天长笑，手执猪蹄大嚼，不亦快哉。 一夜恐怖乱梦，辗转难眠。晨起，见妻子早已沏好青茶一壶相待，并笑谈今日晨报新闻，人生静若止水，不亦快哉。 残暴地揉碎一朵菊花，撒入窗外流水，不亦快哉。 忙得半年不读书，突然得绝版《说郛》十二卷，不亦快哉。 看电视中有人以肉身挡坦克，不亦快哉。 少年时写诗，众人惊为天才。中年时写诗，众人仰止宗师。晚年时写诗，众人不知所云，却觉得有无限单纯藏冰雪，令人能读之忘我，一日三省，小儿闻之不再夜啼，不亦快哉。 闲来无事，栽花种草，忽见一株南洋森枝叶枯萎，瘦如倩女离魂。根中有蚁穴，状若星云图。于是，用一根手指依次剿灭盆景中万千蝼蚁，使其伏尸遍野如古战场，不亦快哉。 若三十七岁前以泼猴自居，忽然得子，取名杨戬。此青出于蓝之事，使生活与封神浑然一体，不亦快哉。 穿拖鞋到广场，向一女警察问情为何物，不亦快哉。 一个人造反，只为颠覆灵魂，血洗思想，不亦快哉。 一册怪书，潜心批阅二十载。一日忽觉其言荒谬，于是索性全部撕碎投入火炉中，顿悟文字纯空精神，不亦快哉。 见林语堂等撰《不亦快哉》续文，似乎离境界尚远，远不及原著，大有可补缺超越之处，于是以此诗纪念金圣叹被斩首三百四十八年，不亦快哉。 打倒一幅芭蕉图中的写意神权，重新泼墨自由，不亦快哉。 秋十月，买鲈鱼一条，正在清蒸时，发现黄酒已当然无存。忽然有美人电话云马上就到。进门时手提三斤十年绍兴红，一本禁书。不亦快哉。 醉酒驾车狂飙三十里，却对世界毫发无伤，不亦快哉。 苦思数日，得一句，却发现与但丁不谋而合，不亦快哉。 见庸才文章，一个字不理论，只拳打脚踢以泄其恨，不亦快哉。 看老大上台阶不慎摔跤，不亦快哉。 看美少年弹狂琴，自鸣得意时忽然错一音，不亦快哉。 给信佛的丑女一记耳光，斥其滚蛋，不亦快哉。 看美国发洪水，不亦快哉。 以我操为口头禅，不亦快哉。 一口气吃七根冰棍，令肝肠冷透，遂悟世态炎凉，不亦快哉。 烈日炎夏，赤膊在重庆大街上吃麻辣烫，痛饮白干，正挥汗如雨，忽遇早年相识者路过，忙招呼过来一起同坐喧哗，不亦快哉。 见有一棵树被绑，提刀砍断其绳索，任其枝蔓横生，不亦快哉。 捞一兄弟出狱，不亦快哉。 独步神学，让人望尘莫及，不亦快哉。 三更天在院中静坐，心与明月同满，不亦快哉。 未来，约一百二十岁之后，择一吉日进山，从此再不与天下相见，无疾而终，不亦快哉。 2009年 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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